梁文道:警方失策药物舞会地下化

警方为了打击所谓的「青少年滥用药物问题」,近月以来不断高调搜查各种舞会的士高此等散发及使用软性毒品的黑点。最惹人争议的是有许多根本还只是在门口排队而仍未进入会场,遑论买卖药物的青少年也一并被带返警署。警方引用保护未成年人士的条例,叫那些年轻人的家长领他们回家。这种做法不止有很浓厚的威权家长心态,而且在制止青少年使用药品的问题上,只会产生适得其反的效果,因为它并没有掌握到这新一轮的「舞会——药物」文化的本质。

吸毒酗酒心理问题

自古以来,人类就有一长串能使人产生心理、生理反应而又能致瘾的物品名单。从极软性的茶、咖啡和朱古力,到较为强烈的烟、酒,以至于极硬性的鸦片和海洛英,先后在不同的时代、地区为了不同的理由监控使用。

我们认为,这都不是好东西而要控制它们的其中一个理由,是它们会令人上瘾。但所谓「上瘾」却不是前人用来对付它们的借口,这并不是说酒和鸦片过去不会令人上瘾,也不是说古人笨得不知道它们能使人成瘾,而是以前的人并不认为上瘾是一个问题。

根据社会学家吉登斯(Anthony Giddens)的说法,「瘾君子」这种有缺陷的人格类型观念,到十九世纪中叶才在西方国家出现,并且渐渐普及。

事实上,吸毒酗酒固然有生理方面的害处,但它更为人注意的是它会造成上瘾者的品格问题。大部分有毒瘾而主动求助的瘾君子,都不纯是为了自己的身体条件已经坏得不能再坏,而是因为一种深刻的无力自主感,所引发的各种心理问题。

一个人应该自由地掌握自己的生命,凭理性节制自己的欲望,规范自己的言行,决定自己的未来,这就是现代人「自律」的信条。这种信条在于人要依循传统生活,结婚得遵从父母之命的传统社会里是不存在的。也正是这样,在人必须自主地生活的观念盛行的现代社会,「上瘾」才成为不可忍受的道德问题。因为你若对一种东西上瘾,那就表示你失去了自制的能力。你在享用那件东西时会有非理性的快感,过后却又会沉入失落继而不断地追求那剎那的刺激。所以「瘾君子」总会为自己的瘾头感到沮丧,觉得自己「没用」,在人前抬不起头。因为在一个人格是否完整界定于自律性之有无的时代里,他注定失败。

所以,我们也就可以理解,为甚么在今天吸食大麻的人虽也成瘾,却鲜少主动求助,觉得自己有问题。同样的情况也发生在六十年代的迷幻药用家身上。

一味打击效果相反

反过来,使用古柯碱和海洛英的人就比较倾向于认为自己是瘾君子,感到孤立而且无助。因为大麻不只是一种单纯的药物,它还是一种象征,背后有一整套文化与生活方式。使用大麻继而成瘾一点也不代表自己丧失了自制能力,反而意味着自己选择了它和它象征的自由、和平与美丽等价值,以及一系列由各种音乐、艺术及衣着所撑起的生活表现。

摇头丸愈来愈有成为另一种大麻的趋势,受到世界各地年轻人的欢迎。因为它也逐渐和Rave Party的文化整合起来,有自成一套的音乐、形象以及生活方式。选择摇头丸不表示自己失去了自律性,反而是自我意志的强烈展现。

面对这种情势,政府如果想加以打击,就只能朝如何分割这种新兴的「舞会——药物」文化下手,使舞会非药化(例如主动举办大球场型万人舞会);而非一并打压舞会与无辜的年轻人。警方的盲目手段只会进一步巩固「年轻人跳舞等于服用软性药物」的印象。近日不少传媒报道的药物舞会地下化的现象,就是警方失策,推动了Rave Party文化与摇头丸进一步结合的明证。

【来源:苹果日报-苹果论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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