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文道:失落的烟士披里纯

当年我第一趟上北京,带着的是满脑子关于「老北平」的想象,那都是小时候在台北自老人处听来的故事,和一些老书上的传说。例如张恨水:「耍笔杆儿的朋友,在绿阴阴的纱窗下,鼻子里嗅着瓶花香,除了正午,大可穿件小汗衫儿,从容工作。若是喜欢夜生活的朋友,更好,电灯下,晚香玉更香。写得倦了,恰好胡同深处唱曲儿的,奏着胡琴弦子鼓板,悠悠而去,掀帘出望,残月疏星,风露满天,你还会缺少『烟士披里纯』吗?」。

在张恨水略显娇柔的文字底下,是胡同四合院里的理想文人生活。我想着这情调,在北京的第一个晚上就住进了一座四合院。那天晚上我才发现,怎么这么多老先生老太太就没跟我提起过厕所的问题呢?我知道四合院里应该种上两三棵丁香或者海棠,角落里有养慈菇的鱼缸,院子里外要隔一座垂花门,夏天就得搭上一座遮阴天棚;但我从来没想过大小二便在何处解决的问题。结果我在北京四合院里的第一天看不到丁香、海棠、鱼缸,也见不垂花门和天棚;可是我学懂了暗夜里循气味上外头胡同里的茅房解手,还要注意别摔到坑里头去。「烟士披里纯」?很自然地幻灭了。

最近许多老先生的旧着都被重新整理成套再版,出书质量一向很高的河北教育出版社就出了一套邓云乡集,里头有当年第一部专谈北京四合院的小书。邓老做过四合院施工的管事,也是个长住过四合院的老北平,所以他虽不是建筑学专家,但写四合院写得很仔细很有味道,也很客观。在他眼中,四合院的一大缺点也就是我这现代城市人当年最不适应的问题,方便的问题。他说:「江南用马桶,北方其他乡间,均有茅坑。而北京传统四合院中,不少却不注意此点——自然不是全部——有的甚至没有。在清代北京居民有一非常坏的习惯,一直流传到后来,就是随地大小便的习惯。」

庚子年间,八国联军侵占北京,德国人看见满街尿溺很不顺眼,于是下令「各街巷俱不准出大小恭,违者重罚」。可是四合院没有厕所的结构问题不会因此会自动消失,所以一时间男的「或半夜乘隙方便,赶紧扫除干净。女眷脏秽多在房内存积,无可如何,其所谓谚语,活人被溺憋死也」。所以爱惜四合院,怀念四合院的邓云乡,虽然向慕昔日从景山下望那「云里帝城双凤阙,雨中丛树万人家」的帝都气派,也忍不住要说「堂堂五百多年的皇都,未免太不文明了」。

十几年来我又陆续住过几次北京四合院,有的被改建成现代化旅馆,冲水厕所与空调一应俱全,很受外国背包游客欢迎,还位列「寂寞星球」(Lonely Planet)指南必住旅店名单。但就是没有一间保有邓云乡先生所说的标准四合院细节,更没有鲁迅等老作家所写的那种情调了。近年北京人怀念被拆的城墙,也开始注意保存老胡同群,出力最多的据说是个外国人,曾经以血肉之躯挡在推土机前。可是许多仍然住在没有完善下水道的胡同居民,却不一定欣赏她这股热情。四合院就算留了几座精致的下来,大概也像邓云乡先生所说的,「恐怕只是文物,没有未来了」。

【来源:苹果日报-牛棚读书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