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文道:日本右翼的思路

——既不犬儒‧亦不激愤‧分析日本问题二之

在上周六的文章《毋须怀疑反日情绪,公平看待历史问题》,我强调不能把当前席卷中国的反日游行活动看成是官方鼓动的结果,除了是为了还民间自发行动的清白,正视国民情绪之外,同时也想提醒各种不同立场的论者,把这一连串的集会说成是由政府鼓动和操纵,正好中了日本保守派的下怀。因为在日本的右翼势力、保守派甚至部分进步分子,一直有这么一种印象,认为中国是个高度集权统一的社会,没有独立自主的司法系统、传媒机构和学术界,也没有可与政府分离甚至对抗的民间社会。这种印象不能说是完全没有根据,但它却很巧妙地被利用成右翼的工具。比如说在战争历史的事实争论上,日本右翼就很喜欢先从中国的学术界不够自主不够自由开始,进一步地推论所有学术研究都脱不开政府影响,而结论就是中国学界所说的「七三一部队人体实验」和「南京大屠杀」无非皆是政府的仇日宣传。同理,他们也不愿意相信中国百姓会有不经政府组织的游行;就算有,他们也会认为这是政府反日教育的结果。

这种中国印象是冷战结构的产物之一,战后投身「自由世界」的日本和所有民主国家一样,其主流社会把日本与中国的区分,界定成自由民主开放的世界,和封闭专权的铁幕世界之别。如今日本右翼与战时军国主义的最大不同之一,就在于它把这种「民主」话语从传统左翼手中抢了过来,移置成自我肯定的一种资源。透过这套话语资源,日本右翼可以一方面试图复兴天皇权威,但另一方面吊诡地以民主和开放的旗帜,再次倡导日本相对于中国的优越性。所以当日本保守阵营指摘中国学者虚构史实,官方暗中发动示威的时候,不只是否认战争责任这么简单,而且是再制造日本的优秀先进和中国的专权保守这种特定印象。令人气馁的是,这种印象之所以能够维持,之所以能有说服力,的确有它的事实依据。

更令人气馁的,是所谓的反日糊里胡涂地把所有的事情混成一团,情绪胜过理性,对于日本政府和右翼的种种过当行为,除了左一句「日本人不知悔改」右一句「小日本天性就坏」之外,就再也分析不出个所以然来。因此才会有抵制日货、袭击日本留学生乃至于破坏日本餐馆等种种行为。照这种全面否定日本的逻辑来看,现代中文里所有来自日本的外来语,如「广告」、「现金」、「干部」和「建筑」,是否也全都应该扫地出门,自此禁用呢?

反倒是日本的左翼学者在谈起日本的战争责任问题,和政府右倾化背后的理路时,要比一般中国知识界来得更深入更精到。例如近年相当走红的小森阳一,就在其最近的作品《天皇的玉音放送》里面,指出了日本自卫队赴驻海外,首相小泉纯一郎坚持参拜靖国神社,日本保守派试图修宪与右翼修改历史教科书等四项事端的因果逻辑。他认为日本政府派兵阿富汗和伊拉克担任「盟军」后援,明显是要把自身纳入以美国为首的政治军事同盟,同时也是推动修改和平宪法第九条的试探手段。而修改宪法使自卫队成为名正言顺的军队,则是想把日本变成「正常化国家」。这里所说的「正常化国家」,几乎完全是由军事力量的正名来界定的,可说是把军队当成了国家的资格证书。至于首相参拜靖国神社,它的一个小秘密是为了预防有自卫队员死在阿富汗和伊拉克。因为如果真有这么不幸的事件,日本国民肯定会质疑他们的子弟何以要去为美国人的战争送死。可是只要根据传统,把死去自卫队员的灵位供奉在靖国神社,有天皇的威权笼罩,他们就成了为国捐躯的英魂了。

所以小泉纯一郎以首相身分一拜再拜,就是想再度巩固靖国神社与天皇国家的关系,而且这也有助推动修宪。日本不能拥有正式军队,日本的宪法要有第九条这么一条,全是来自它过去发动战争的责任。要是想让日本成为「正常化国家」,想让日本国民接受修宪(须经半数公民投票通过);把靖国神社从一个供奉战犯的地方,转化成一个供奉所有为国捐躯者的正常军祠,就是很重要的象征工作了。修改历史教书表面看起来没什么大不了,采用扶桑社新出版教科书的学校少之又少;但是相关组织的普及历史读物却是市场上的畅销书,而且抱持类似史观的出版物也愈来愈多。在小森阳一看来,这是日本右翼与政府里应外合的文宣行动,目的就是给大家洗脑,酝酿半数国民支持修宪的理想土壤。

可见日本政府和民间右翼的诸种举措并非毫无关联,不是一句「日本人玩」就可以概括得了的。而所谓「历史问题」也不像某些倡导「对日新思维」的学者所言,是一种可以放在脑后,与现实利益无关系的包袱。缠绕着中日双方的历史问题不只仍然活在仍然在世的受害人与加害者双方身上,也不只仍然活在双方后人的集体记忆与民族感情之中,而且还是可以影响现实政治的一股力量。否则日本右翼尽可提倡修宪尽可提倡建军,又何须汲汲于修改历史掩埋史实?如果历史真的可以轻易地呼之则来挥之则去,为什么八十年代看《龙珠》长大,九十年代沉迷村上春树的那些内地年轻人,现在会把怒气烧在日本头上?

「反日」必须弄清目标,一方面针对战争历史的罪恶,另一方面要把历史和现在的政治局势连结起来分析,才可以对准日本右翼和保守派的全盘计划。对于「反罪」的问题,碍于篇幅有限,只好下次另文再论。

【来源:明报-笔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