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文道:立志写一本字典

字典,总和人的志气有关。

我以前常听到有人用背字典的方法来学英文的故事。传说这些故事的人,在说故事的时候总带着一种讶异于主人翁毅力的敬佩语调。其中最为壮烈的个案是这样的;一个人不只逐页背诵整本英汉字典,而且背完一页撕一页,撕掉的那一页随即就放进口里嚼烂吞掉,以示破釜沉舟的决心与毅力。据说字典是缩小了的百科全书,百科全书则是扩大版的字典。所以,民国时期出版家王云五把一整套《大英百科全书》逐页读完(一说是背完)的事,更是成了立志向学,而有志者事竟成的经典传奇。

如果背字典读百科全书是志气的表现,那么独力写一本字典甚至一部百科全书,岂不更是人上人的表率?一个人写字典这回事不只是这几年流行的什么新鲜玩意。打从启蒙运动时期的伏尔泰、狄德罗开始,至少也有个二、三百年的历史。算上东汉的许慎,那就更不得了了。如果说近年各式各样的《魔鬼词典》、《马桥词典》和《私语词典》的不同,在于它们搞怪,开了字典这个貌似客观的圣物的玩笑的话,那也只不过是因为我们把《哲学辞典》和《说文解字》看得太过严肃了。更何况早在二十世纪初叶,巴泰伊(Georges Batille)和他的一群超现实主义朋友就已经弄出了一本有趣、神秘而又极具颠覆性的《无头兽百科全书》(Encylopaedia Acerhalica)。所以前几年在韩少功的《马桥词典》闹出的风波里,批评他炒袭外国同类虚构字典概念的人,纯粹就是无知。

从这个角度来看,这本号称要诱发人们思考字典书写形式和阅读方式的「游戏式字典」–《朗奴文化初阶字典》,也实在不算太新颖突出。也就是说,除了那个与《朗文英汉词典》雷同的封面确实过瘾之外,在调弄和质疑字典的神圣性、全面性、客观性和参考价值这一方面,这本书既不是第一也不是最好的一次尝试。另一方面,就认真探索文化的深度广度和力度而言,它又远逊于雷蒙.威廉士(Raymond Williams的《关键词》(Keywords),以及南方朔的一系列语词作品。

那这是不是说我这两位老友,岑朗天和李照兴(笔名庞奴)合着的新作一无是处呢?当然不。我要说的是在看这本「字典」的时候,我们既不要把它认真当作一本文化字典,也不要太在意那个写字典玩字典的现代传统,而该把字典看成一个形式上的方便。二位作者为从「accent」到「zzzz」的每一条目所撰写的「解说」,原来都是报纸上的专栏文章。字典条目这个形式,给予了作者写作文化观察,批评和杂感一个很大的方便,使他们得以用一个字词去观照和整理当时的社会现象,并把它们接连起西方流行文化研究的观点。而采取英汉字典的格式,就更有利于这种观点的移植和翻译了。把异地观念译入中文处境,将本土经验归纳成英文单词,穿插往复于陌生和熟悉之间,英汉字典在二位作者的手里成了很好的杂文写作方式。这是一部具备了字典形式的批评杂文集。

不过,既然用得上字典这个类型,还是得赞赏朗天和庞奴的志气。正如反资本主义要比反赌波更有气派,写「游戏式字典」到底要比写一本游戏式电子游戏攻略有雄心。

【来源:信报-书海迷航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