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文道:寻回东亚

台湾出了一本叫做《图解东亚史》的书,作者是日本的宫崎正胜,乃一系列基础知识入门书的其中一卷。由于是日本人写的东亚史,而且是面向日本年轻人和大众的一般读物,在这时节看来格外叫人敏感。于是我立刻翻到第282页,看看「公元一九三七年~一九四五年:中日战争」这一节怎么写。首先,它完全没有提到中日紧张关系的象征坐标,南京大屠杀。其次,它亦没有数算中国平民的死伤人数。七三一人体实验和慰安妇更是付之阙如。

那么这本书大概就可以束之高阁,或者丢到废纸回收箱了吧?且慢,再看看日本投降那一节,宫崎正胜同样没有列出广岛长崎原爆死难者的数字。再回到282页,他也承认卢沟桥事变是日军找借口发动不宣之战。其实在整本《图解东亚史》的现代部份,作者一直强调了日本的侵略者角色,没有把它美化成东亚解放斗士。在当前非友即敌,不是大中华就是小日本的思想格局里,我们应该怎么看这本书?又能够在里面看出些甚么呢?

我想关键就在于日本竟然有学者写了这么一本普及性的东亚史,而中文世界的出版市场上中国史入门多的是,亚洲史则少之又少,附上插图简表的更是几乎一本也没有。为甚么?

历史不是一堆死数据的客观堆积,这已是常识,同样的材料可以说出很不同的故事。但接受过历史教育的一般现代人有没有再想深一层,反思安放这些材料的框架,如说故事的角度呢?比如说唐太宗二度出征高句丽的失败,在中国人的印象里是这位英明君主武功上的污点。但一本韩国史却可能把它描绘成大韩民族抵御外侮的成功经历。

自从现代民族国家成形,历史的基本书写方式就是国别史,现代的国家就是处理过去事件的基本空间单位。在这种框架底下,中国和朝鲜日本的关系被写成「中外交流史」的一部份,似乎与中国和西亚的关系属于同一层次,只是日朝对中国的连系,比起伊朗对中国要密切得多罢了。可是如果把这个基本单位扩大成整个东亚,情况就完全不同了。中国与朝鲜日本之间的交流争战不再是一个国家的外在部份,而是整个区域的内在事件。

中国太大了,无可否认,在过去几千年的历史里,中国都是东亚世界的中心。但就因为中国太大了,所以中国人不习惯把中心以外的东亚放进自己的视野。反倒是日本、韩国和越南等「边陲国家」更喜欢讨论东亚的历史,例如日本学者滨下武志,就开创了近年影响甚巨的「朝贡体系」理论去解释东亚的历史变迁。

少了东亚视野,不能不说是中国人史识的缺陷。可是所谓东亚,也非一成不变的空间概念。几乎大部份的日本学者就把东北亚当做东亚,这是日本的位置使然,《图解东亚史》也不例外。如果让一个中国学者来写东亚史,会不会也包括了中南半岛和南洋诸岛呢?那会是怎么样的历史,怎么样的世界?令人期待。

【来源:苹果日报-牛棚读书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