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文道:回到孙中山,国共两党的神圣源头

看见中国国民党主席连战踏足南京机场,不禁想起自己在台湾的少年时代。那时候的我生活在一个外省人的圈子里,幼承庭训,相当地「忠党爱国」。每次听见大人们提及国父孙中山的名字,我都会立刻夸张地站起,肃穆立定,以表尊重。电影院里哪怕是在播放李翰祥的情色电影,开场前也一定依照规矩放国歌,我必然起身高唱:「三民主义、吾党所宗」。学校里面一定教的歌曲还有《国父纪念歌》,头一句是「我们国父,首创革命,革命血如花」。而那面天天在操场上空飘扬的旗帜,青天白日满地红,我们都知道是国父在党旗之外加了一片红,为的是纪念那血如花的革命。

看见中国国民党主席连战踏足南京机场,告诉大陆同胞「我们关心着你们」。这当然不是做梦,更不是国民党终于「反攻大陆,光复中华」,可以「还都南京」了。这只是一次奇异历史诡局。现在,我当然不会再把「忠党」和「爱国」必然地连结起来;不会在听到「孙中山」三个字的时候放下烟头,改变颓懒的坐姿。如今我会觉得一面从党旗改造的国旗不可思议,一首国歌的歌词假设了唱它的人都是党员实在荒谬。我更是怀疑革命何以一定流血如花,革命一定得那么暴力吗?套一句旧日内地俗语,革命非得是「革他的命」吗?

而国父真的是首创革命的先行者?甚至,我还会追问,孙中山是怎样成为国父的?连战这次访问大陆,普遍被看做是「第三次国共合作」。他先赴南京,祭奠中山陵,则被解读成「回乡寻根」。对很多学校和媒体来说,这实在是一次重温现代中国史的好机会。

且说历史,因为孙中山,现代中国是一个单亲的小孩成长史。孙中山一人,被视为现代中国、政党和革命此三大元素的创建者。自他之后,中国才摆脱了专制王朝的循环进入现代;自他之后,中国才有了象样的政党;自他之后,中国政治的核心问题就是革命的问题。而孙中山遗言:「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须努力」;我们就像中了咒一般,不知革命何日才告完成,只知蒋介石和毛泽东在上个世纪的20年代就此展开革命正统的继承权,塑造了后来历史的走向。

我们要学历史,不是为了更加巩固孙中山的神话地位;更不是为了「清算」另一个历史人物,挑他的私德问题和言行矛盾;而是要了解孙中山并非现代中国的唯一源头,现代中国甚至根本很难指明源头在哪儿。我们得理解那所谓的源头,国共两党分别承续的历史,曾经如此丰富多变、充满动力。

首先,转译自日文的「革命」一词,在西方的概念里面并不一定是暴力的,否则「工业革命」又如何是场革命呢。就算到了现代中国,革命的意义也还有过比较广阔的时候,所以「明治维新」曾被国人译做「明治革命」。但是到了毛泽东那里,革命就成了「一个阶级推翻一个阶级的暴力的行动」。李泽厚和刘再复两位提出「告别革命」,其预设就是现代中国这种对革命的狭窄理解。但我们大可不必在革命和改良之间非此即彼地选择,我们其实可以回到历史,看看革命是怎么变成学者陈建华所说的一种「道德力量的显示,政治立场的选择,也是正在展开的包括身心投入和热烈期待的真理的历史过程……既排除了反思自己被观念或语言所控制、所支配的可能,也排除了别人对真理选择甚至怀疑的可能」。(陈建华《「革命」的现代性—中国革命话语考论》页171)

在这段历史里,我们会看到为了缔造一个现代中国,深信非靠革命不办的孙中山怎样挤掉了革命以外的可能,同时缩窄了革命的意义和工具。在孙中山看来,要革命成功就一定要有政党。但在清末民初时期,即使是支持民主改革的人也不一定赞成要有政党,或许是「党」这个字令人想到了「朋党」。而当年关于政党政治的讨论,不管是要不要有政党,还是多党和两党二制之间的优劣,也都确比今日香港丰富。同时,各大小政党也都自有不同的组织结构方式。就算是国民党内也有很多人倡议党内民主,引入比例代表制选举方式,好保障少数人的声音。

但是为了在混乱的局势底下推动革命理想,孙中山放弃了早年关于自由民主政党的构想,引入了具有等级结构、森严党员选择标准和严格纪律的列宁式政党。他要求全党高度统一,惩戒异议分子,甚至说:「要革命成功,只有全党有自由,个人不能自由。」对于富有自由主义色彩的比例代表制,孙中山很不赞同。支持他的还有当年身为国民党员的毛泽东,他说:「本党为革命党,凡利于革命的可采用,有害于革命的即应摈弃。比例制有害于革命党,因少数人当选,即有力量,可以破坏革命事业,是予少数派以机会也。」顺带一提,用来统一党内外思想口径的宣传部,也是孙中山首创于国民党内,共产党的中宣部是其复制品。而在宣传部长这个位子上坐得最长最稳定的,就是毛泽东。

至于我小时候每早要对着它举手致敬的国旗,则是在1924年8月才被升起的。此前五四运动的爱国学生走在大街上时,举的却原来是代表共和国的五色旗帜。换国旗的小动作,代表的是现代中国历史上「一党治国」、「党国合一」这件大事的肇始。早在1924年1月的「国民党一大」会议上面,老国歌就在孙中山的主导下,被换成了「三民主义,吾党所宗」。同时,他也立意要「以党建国」,把即将组织的政府叫做「国民政府」。任何其他党派

都该妥协加入国民党,共襄革命大业。所以他反对共产党以集体名义加入国民党,共产党员只能用个人身分入党,此之谓「第一次国共合作」。

无论是「国父」还是「革命先行者」,孙中山都是国共两党共同尊奉的神圣象征、价值源头。在国民党主席56年来第一度重返大陆的今天,重温孙中山的一生经历,可以了解国共两党的相似雷同;重新考掘孙中山在现代历史编纂学里地位不断上升神化的过程,则给了我们一种新的起点去想象未来。

【来源:明报-港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