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文道:新教宗捍卫圣乐之圣?

本笃十六世同意许多宗教音乐都有剥除人我之别,使人群进入忘我狂迷境界的功能,而配合天主教仪式的圣乐虽然也要使信徒感到圣神降临,会众融为一体,但是二者之间还是有本质的分别。那就是圣乐得与圣经中的言词相似,乃「道成肉身」的结晶,它「不能只是韵律的狂欢、感官的刺激和主观情感的表达,又或者表面的娱乐……

上回谈过一点梵蒂冈和现代音乐的关系,意犹未尽,这次再说说新教宗本笃十六世的音乐品味。这位教宗,很多人都说他保守。5月2日版的美国《时代杂志》为他做了一个封面专辑,其中一个关键词正是「保守」二字。的确,身为教廷「官方神学家」,之前是梵蒂冈教义部(前身即大名鼎鼎的宗教法庭)部长的本笃十六世,多年来为了捍卫正统教义,不知参与过多少次论战。从神学解释、政治立场到文化方向等多种领域的争论,他几乎无役不与。其对手从开明派神学家汉斯昆一直到拉美的解放神学,个个都不好惹。去年他甚至还为了基督信仰在现代欧洲的地位问题,与他的德国老乡、大哲哈伯马斯展开了一场热烈的「对话」。可是此间比较少人注意到,即使是音乐的问题,本笃十六世也没有放过介入。结果又是一场激辩,照例,其对手还是把「保守」这个封号送了给他。

教会‧西方音乐史

学过音乐史的,都知道没有教会就不可能有今天的西方音乐史。欧洲最早的记谱法「纽姆」(Neume)记录法就是来自天主教会为了传习圣咏发明的。著名的教宗圣格雷哥里一世,甚至创办了欧洲第一所音乐学院,好培训圣咏团人才。今日人人都懂的音名do、re、mi,也是源出《洗者圣若望》这首古老颂歌。这首歌有八句,每一句的第一个音正是音阶顺序的其中一个;第一句第一个音的词是do,第二句第一个音的词是re……后来我们唱音阶就是用了这首歌八句歌词的首八个音。

由于教会在音乐史上有这么重要的地位,所以它内部关于圣乐风格的争论就不是小事,往往还会影响了音乐史的发展。例如1564年,就有过一场关于和声的会议。当时有人认为愈来愈多的和声弄得大家耳朵模糊,听不清歌词内容,有损颂词的神圣和完整;但也有人觉得日趋繁复的和声技法好得很,使得音乐更感人也更有表现力。于是大音乐家帕勒斯里纳(Giovanni Pierluigi da Palestrina)为此特别创作了几首弥撒曲,好在会上作为证据。他呈上的作品实在太过出色,词句清晰,乐曲又充满色彩,教宗庇护四世很是满意。于是和声及复调音乐就领了执照,自此大行其道。

这场宗教会议若用我们习惯的语言来说,谈的其实就是「形质问题」,关心的是花巧夺目的形式会不会有害于它所要承载传达的内容质素。常有人抱怨今日的歌手唱词不清,为了曲调的夸张和唱腔的变化,闹得大伙听不出他到底在唱啥,基本上也是这个「形质问题」。从欣赏音乐的角度去看,人声作为一种乐器,我们尽可只注意其音色音质,歌词大可当作发声开腔的借口,不用太过在意。但对于宗教来讲,圣诗圣歌的歌词当然是神圣的,可不能拿来开玩笑。本笃十六世和一些音乐家的争执,也可说是这个形式与内容之争的现代版、学术版。

圣乐‧流行摇滚

事情得从上个世纪的六十年代说起,当年的教宗召开了第二届梵蒂冈大公会议(1962-1965),来自一百一十六个国家的三千位主教连手推动了许多改革,开展了许多被认为是「俗世化」的变化,包括不再坚持以拉丁文主持弥撒,而是按各国的需要采用地方母语。这场现代天主教史上最重要的活动也牵涉到了音乐,比如说各地的民俗音乐能不能拿来当仪式用的圣乐;也有相信天主教的音乐家抱怨教会过于保守,阻碍了他们的艺术实验。

当年是会议顾问神学家的拉辛格(Joseph Ratzinger)正当壮年,是改革派心目中的明日之星,力倡变革老旧保守的罗马天主教。但是在1968年席卷全球的学潮和青年反对运动的风潮之后,他开始怀疑这个世界如此革命下去会不会迷失方向,而教会如果顺应时代走下去又会不会彻底变质。迷惘之后,他的思想转向,他的人生道路也有所变化。离开学院,他进入教会的管理架构,先是主教,再是枢机主教,如今则成为教宗本笃十六世。

本笃十六世喜好音乐,据说是个不错的业余钢琴家,最爱的是莫扎特。在他仍是教廷教义部长的时候,所要处理的其中一个问题,就是教会能不能使用摇滚等流行音乐去创作宗教音乐?说到这里,我们会发现比起新教时常大胆地以摇滚音乐会的形式布道,天主教在音乐上确实比较保守谨慎。但是看到人家热热闹闹,年轻人一批批地在体育馆内站起来载歌载舞地大叫「我信」,有些天主教的神父也心痒难搔,觉得任何音乐都不过是个手段,只要内容不变歌词仍是经文,又有什么问题?

有,新教宗认为「难道我们跟随大众文化的潮流,使得人们不成熟或者不负责任的罪名也降在我们身上,能叫做牧养的成功吗?」为什么流行音乐会使人既不成熟又不负责呢?原来教宗认同法兰克福学派的阿多诺(Theodore Adorno)的观点,觉得流行音乐是一种面向大众同时也制造大众的工业产品,听众得到的不是自身亲切的一手体验,而是再生产出来的标准经验。这种音乐为了赚钱,不惜把听众变成一堆只剩感官的标准人群。在《为了天主艺术地歌唱:教会音乐的圣经指导》一文里,他引述现代音乐大师辛德密夫(Paul Hindemith)的话:「流行音乐是一种在完全非人性化和独裁的体系之中,像生产技术产品一样由工业大量生产出来的东西。」在另一篇文章里面,他甚至认为摇滚音乐与撒旦崇拜的流布有关,因为它们「在噪音与群众的狂欢忘我之中,提供了坏的快感,除去了日常生活的屏障,使人有解放和得到救赎的幻觉」。

灵性理性‧刺激娱乐

本笃十六世的这种看法自然惹来不满,于是他又强调教会音乐的使用不只是实用和手段的问题,而且涉及神学。他同意许多宗教音乐都有剥除人我之别,使人群进入忘我狂迷境界的功能。而配合天主教仪式的圣乐虽然也要使信徒感到圣神降临,会众融为一体,但是二者之间还是有本质的分别。那就是圣乐得与圣经中的言词相似,乃「道成肉身」的结晶,它「不能只是韵律的狂欢、感官的刺激和主观情感的表达,又或者表面的娱乐。相反地,它要传递信息,要为了达到圆满的灵性和最彻底的理性宣示而存在」。身为一个著作等身的神学家,本笃十六世还为此写过一些精细的神学及哲学论证,平心而论,写得的确相当精彩。可是这叫音乐家们胡涂了,以后该循什么方向创作圣乐呢?他的答案却是一、符合「信经」「垂怜经」等「伟大仪式用经文的内在需要」;二、可参考格雷哥里圣咏及帕勒斯里纳的作品。然后他又向大家保证,只要有正确的理解,大家准可以有充满创意的新作品。

本来教宗谈的只是教会音乐该注意什么方向什么风格,不过他「顺带」根本地贬斥了流行音乐和摇滚音乐。大家知道摇滚班霸U2的吉他手曾经想当神父,其主音歌手Bono除了是虔诚教徒之外,现在更是举世知名的社会活动家,曾为呼吁先进国家免去穷国债务的事与若望保禄二世会商合作。不知将来喜欢在歌词里传递和平信息的Bono,可会有与本笃十六世和平共处的机会?(按:梁文道《教宗喜欢现代音乐?》一文,刊4月15日本版。)

【来源:明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