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文道:性行为偏异并非有罪

让我们想象有这么一个组织,其成员喜好各式各样的搏击运动。他们会代订搏击书刊用品,主办比赛,让会员和有兴趣的公众欣赏甚至参赛。为了增加叫座率和活动的气氛,所以这个组织有时候会请别的国家的好手来港助阵,比方说来自泰国的泰拳好手。

与主流性行为不同

搏击运动不是下棋,损伤在所难免。参赛双方务求击倒对手,伤害对手在许多情况下甚至会成为目标,即使被打至重伤的人也不会在事后有所抱怨。无缘上台的观众们彷佛没有半点恻隐之心,在场中热闹起哄,为台上的轻脆声响和嘶叫呻吟而喝采。这些人虐待他人和看着他人受虐为乐。你认为警方会「放蛇」,潜入场中并拘捕所有观众和参赛者吗?当然不。而且事实上这种为同好而设的组织不少,这类拳赛公开、合法。

但为甚么在八月十二日,警方要派人混入中环一个私人性质的会所里,拘捕一群清醒且自愿参与看来似是在互相伤害的活动,而实则心理和身体均丝毫无损的市民呢?原因不是因为在这场活动里有包括从泰国请来的表演嘉宾,而是因为这场活动与性相关。这是一场虐恋派对,这是一间向同好及公众售卖虐恋用品兼营虐恋表演的公司。

由于这里没有人使用麻醉药品,所以你不能像对付狂野派对那样在里面对待卖药的社团。这里的人清醒自律,这里没有人受伤(至少不像搏击运动的参与者那样受伤),所以你也不能告他们伤人。你只好把他们定义为「性行为偏异者」,为了「防止情况恶化」,用一条模糊但赋予警方极大权力的理由检控他们。

我们凭甚么来界定「性行为的偏异」?这是一个欠缺严格且公认可靠的精神病学或医学理据的争议性概念,它的成立只是因为它和社会上主流的正常性行为不同。我们又凭甚么来判断「性行为的偏异」有罪?同样地,在伦理学上我们找不到一种「性行为偏异」道德上犯错的理由。因为经过当前流行的伦理学语汇的套用检查,我们既不能说这些行为伤害了行动者的自由,也不能说里头有强迫成分,更不能说这些行动是不正义的。虐恋作为一种「性行为偏异」而被认为有罪,只能因为它是「性行为偏异」。

换句话说,我们现在界定一种行为或行动者异常,是因为它或他们与主流不同;而判断这种行为和行动者有罪,只是基于它和他们异常。

所以,警方拘捕这个虐恋派对参与者的做法,是一个政治的问题,是一个社会正义的问题,是一个社会大多数的代表透过性的标签去打压少数人的问题。正如纳粹对付犹太人并不只是一小撮人的事,而是德国社会整体的责任;这些虐恋实践者被捕也不是他们一小撮「怪」人的问题而已,而是我们全部人都该反省的事件。

性价值不应有等级

性之所以与社会正义相关,学者鲁宾(Gayle Rubin)曾经提出过一套影响力相当大的解说。她认为现代主流社会存在着一种「性的价值等级制度」,把诸多不同的性实践区分成价值各有高下的标志。

这套制度和性别、阶级及种族一样,是一种加诸人类身上的分类系统,它的价值意涵使它产生了政治效用。比方说一对同性恋情侣不能享有现代婚姻制度赋予异性恋者的权利,至于在这套制度里往往更低下的虐恋实践者,则根本在一个没有实际性接触的私人派对里都会犯法。问题不在于虐恋正常与否,而在于我们根本应该放弃这么一个「性价值等级制度」,放弃性作为分类人群,以至于用法律去压迫少数人的理据。

【来源:苹果日报-苹果论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