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文道:以消灭小区为己任的市区重建

——民主,从旧区重建开始(二之二)

「去年冬季一个平凡不过的早上,经营报摊和小士多的伯尼和他的太太带着一群小孩穿过马路;之后借了一把伞给顾客,又借了一美元给另一个顾客;替出了远门的邻居代收了几件包裹;劝阻了两个想来买烟的小伙子;替行人指路;帮对面街的钟表师傅保管一枚手表;向一个想来找房子租的人介绍行情;安慰了一个最近家庭出了点状况的邻居;教训了一顿小混混,让他们知道行为不良就甭想再来帮衬;又为一些只是路过来买点小东西的老主顾提供了聊天的场地;替另一些主顾预留刚到的报章杂志;建议一个要买生日礼物的母亲不要买模型船,因为有另一个小孩也会在同一个生日派对上送同样的礼物……」一个平凡的早上,一对士多的老板就做了这么多事,他们不只是在做生意,而且还是社工、保母和房屋经纪。这些「服务」都是免费的,用不着政府提供也用不任何机构代劳。如果这里不是一个老街上的小小区,而是一堆簇新的大楼,就不可能有这么一间士多;有的只会是连锁超市、24小时便利店以及住宅底下的豪华会所。

前面那段话来自珍‧雅可布斯(JaneJacobs)的经典《美国大城市的生与死》(The Death and Life of Great American Cities)。这本1961年出版的书震撼了整个规划学界和城市研究的圈子,它重新提醒大家城市生活真正可亲可爱的地方,它用活生生的例子说明了今天大家熟悉的「社会资本」是什么意思。更重要的是,雅可布斯让所有人发现一种从上而下的城市规划和重建如何撕裂了复杂的人际网络,如何摧了一个自生自足的小区。把原来的居民分散迁移到不同的新厦,并不会使他们过得更好,只能让他们迷失已往维生的方法。如果老区的居民去的是卫星新市镇,就更只会制造出纯粹的居住空间,没有工作,并且需要大量周边支持设施。在最坏的情况底下,这还是催生贫困小区,拉大贫富差距的原因。有些小孩因为父母要去遥远的市区工作,又没有邻居照顾,只好混迹街头;有些老人家离开了熟悉的邻里,不只失去了与邻居共同分担生活必需品费用的机会,更少了倾诉心声嘘寒问暖的朋友,只能孤苦地待在设备比较新净的房子里等待时光流逝。很不幸,这种最坏的情况在香港却绝非什么罕见的特例。

受到雅可布斯的影响,自从70年代开始,居民参与的规划和旧区重建,就已经成为城市规划的新典范。从英国、欧陆到北美,一个又一个的都市老区以民主开放的精神去咨询居民想要一种怎么样的重建;甚至不厌其烦地召开各种会议和工作坊,邀请市民一起动手动脚参与规划设计,为的就是要从保留原有小区的角度出发,为居民提供他们想要的生活。这股潮流并没有局限在「先进」国家,近年连很多被港人认为比较落后的亚非拉地区,一样正在开展居民参与规划的实验。离我们近一点的台北,甚至把住民参与规划列作旧区重建的必要程序。我相信香港没有一个规划师不知道这种规划方式,也相信没有一个规划师没读过《美国大城市的生与死》,包括那些在市区重建局工作的规划师。

市区重建在香港从来不是重建小区,它只是一种拆掉老建筑老街道再卖给发展商的单纯牟利行为。至于居民,除了在赔偿金额上要和市区重建局讨价还价之外,根本不被咨询不受理会。我们知道土地是香港最宝贵的资产,也知道地产业是香港经济的火车头,但在经过了泡沫爆破的惨痛教训,正要努力寻求转型方向的今天,难道就不可以稍为改弦易辙,找出一个既能照顾旧区原有风貌和人际网络,又可兼顾商业利益的新模式吗?市区重建局的答案似乎是:不可以。

湾仔是所有介绍香港的旅游指南都会特别说明的地区,因为它糅合了不同时期的建筑和文化,新旧共冶一炉。但是构成这片独特风景的那些老街道,正一条一条地落入市区重建局手中,准备拆除。根据官方颁布的「市区重建策略」,「保存小区网络及小区特色」是市区重建的主要目标之一。但市区重建局从来没有认真落实这些目标。过去它还可以说香港人不关心自己居住的老小区,只想要钱走人;但当利东街(俗称「喜帖街」)和麦加力歌街的居民主动提出规划案,想要住在原区「保存小区网络和小区特色」的时候,它又能说什么呢?在响应这些街坊要求的一封信里,市区重建局的答案却是「政府经广泛咨询后制定的这套政策,并不包括『业主参与发展』的补偿模式」。请注意「补偿」二字,面对这个香港史上第一个居民参与的规划提案,市建局仍然不改固有心态,把他们的心愿当成一种「补偿」的要求。言下之意是这片土地我是要定了,你们想我赔什么就说吧,除了想住在原来的房子之外。

在同一封信里,市建局又表示「『业主参与发展』的构思,涉及十分复杂的商务法律、财务安排等问题,包括如何处理补地价和业主如何分担发展成本等等,这些都需要时间进行深入及详细的研究。若果贸然推行,对市建局日后推行的项目会产生深远影响,必须经过长期研究,才可能有全面分析和考虑。我们绝不能草率行事」。在「市区重建策略」颁布了那么多年之后,在最能体现民主精神最能保存小区网络和小区特色的居民参与规划运动风行三十多年之后,市建局居然告诉我们它从未研究过这种可能?

看来龙应台教授所说的「中环价值」仍然主导市建局的思路。

身为一个公营机构,它的做法当然不算「官商勾结」,但它却是彻头彻尾地只为发展商服务,罔顾湾仔街坊合理的诉求。以后有机会,我会再详述市建局「收楼」的手法和它「以我为主」的官本位心态。但是以后,我们香港市民在「凯旋门」和天水围之间,可还有另一种城市居住形态的选择吗?

【来源:明报-笔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