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文道:冥冥中有定理?

再版《地的门》里,昆南自序末尾一如其他作者,附上了序成的时刻(2001/6/24 AM 04:33)。与其他作者不同,在这时刻之后还有这段资料,「秘鲁七级大地震后修正为八点一级」。我觉得这段小小的信息正是昆南之所以为昆南,很《地的门》风格的标签。

《地的门》出版于一九六一年,是一部传说中的香港小说,但却没有多少人真正亲眼见过。很多前辈都说这是启发他们,打破他们对文学固有看法的一部奇书。也有很多人把它和刘以鬯的《酒徒》并列为香港以至于中国现代主义的代表。昆南在二十三岁写成的这部书几乎有一切苦闷文艺青年小说的元素:对金钱和世俗的鄙视,与妓女上床,为爱情苦恼而且空虚了自己,家庭和自己之间出了问题,文学的梦想终于失落;而且最后,但不是不重要的,要死在电单车的意外里。可是使得这一切在六十年代以及半世纪之后的今天依然不同凡响的,是交错的事观点,回忆和幻想的缠绕,重复出现的同一段落,大段大段的报纸佛经和教科书的摘述,节奏紧密且层层递进的文句。当然还有开首莫名其妙来自于《孟子》、《淮南子》和《山海经》的引文,以及连续九张纸的空白(你几乎要以为这是出版社的漏印,想要退书)。

在这部小说的再版序言末端,为什么昆南要加上秘鲁地震的消息呢?他很关心秘鲁很关心地震吗?可能。但在序言中没有任何其他象证明这点。整篇序文很正经,交代了这本书再版的功臣与作者的回顾,既无涉于秘鲁亦不见得作者对香港之外的地方有多大的关怀。然而,就像《地的门》里杂多的引文把主角叶文海接上了一个繁杂世界,新着《天堂舞哉足下》里煞有介事的学问讨论使得角色们更远离了现实,秘鲁的地震消息在这里恐怕也有一个看起来突兀但又别有目的的作用。此乃一种态度的展露。

我第一次见到昆南,是他还未「复出江湖」的时候,笃信星占之学,我想他必然认为凡事有命定之数,世界万事万物有秘密的联系。对于创作,他例不置可否。然后,他又开始写作了。《天堂舞哉足下》里的何戏就像《地的门》里的叶文海,追寻个体的自由与自主。写作对于昆南而言,又是不是一种个体自主自由的肯定呢?叶文海的孤寂见证于世间的诸多事相;即使他想追过世界,但若没有世界又何来追过的对象。同样地,昆南的写作也是一种人世之间的自由实践,但这个世界正如他所理解的,冥冥中有定理。前者要在后者的背景上展开,后者则制约着前者的范围。来自秘鲁的遥远客观讯息或许是昆南到底活在现实世界的证明,也可能是序言里亲切自述的反差,但这到底是个神秘的联系和暗示。

【来源:信报-书海迷航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