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文道或黄世泽:香港的文化回归(下)

你怎能说香港人不知道自己的中国人身份、不熟悉中国文化呢?当文化大革命正达高峰,香港的中学教科书里还分明印着《出师表》与《滕王阁序》呢!至于那口极不流利的普通话,香港一些文化人津津乐道的故事是,粤语曾经差点在国民政府时期被订作「国语」。

很多小学生在学唐诗的时候,老师们会向他们说明为何用粤语诵念会比普通话更谐韵,更有盛唐遗风。

英国人殖民香港的手段与葡萄牙人大有不同。

英文的确是要学的,而且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它还是唯一的官方语言,屏障了很多不通英语的老百姓向上流动的机会。

但是英国人并没有想过要把全部香港人盎格鲁.撒克逊化,他们要的又是殖民者与被殖民者之间清楚的从属关系,要英国人和英文占上统御位置。

殖民官员奉行的是港督卢押爵士发明的「间接统治原则」,根据这种原则,英国人不只尽量不干扰本地华人文化和社会生存方式,也不强加英国文化教育于其上。

说香港人因为殖民地教育而不熟悉中国历史地理的朋友,也该认清香港人更不熟悉英国的现实。

有多少香港人知道甚么是「大宪章」?搞得清楚韦尔斯的准确位置?读过莎士比亚的十四行诗呢?

我们常说中国有它独到的中国文化,英国自然也有英国文化相伴,但这种国家与文化之间相应相连的关系却绝非自有本有,向来如此。

根据研究后殖民主义与民族主义的学者,「国家文化」(national culture)实在是一种现代产物,是自十九世纪民族国家兴起之后,文化才开始国家化;国家机器也才开始觉得有需要界定,巩固甚至打造出一整套既稳定,又能界定其独特身份的国家交化。

例子之一,就是中国。围绕着「中国文化」的种种解说与争论,在清末以前根本还不存在。

所谓的「中国文化」,其实是和现代中国的民族国家同时形成的。

明乎此,我们就知道香港特殊的地方在于当台湾鼓吹「中华文化复兴」和大陆积极改造传统文化的时候,它的中华文化却是在一个没有政府机器介入调节和框架的情形下,自生自灭,放任自流。

它的中国文化成了一种不紧紧依存国家而存在的「国家文化」。

文化回归真正的问题,因此不是甚么回到母体,而是香港的中国文化如何重新面对国家。

【来源:都市日报-兵器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