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文道:在地下与地上之间

在我还年轻的时候,也有所谓沉迷地下音乐的经验,拒绝一切大公司大厂牌的畅销歌曲,更看不起本地的流行音乐。要听就要听独立品牌的小制作,在旺角的唱片行里与各路畸形怪诞的人马相濡以沫,躲进小楼成一统。但凡有心仪的乐队「成功」冲出地面,金榜题名,我就会有被背叛的感觉。然后与另类杂志上的乐评人同声谴责,不管其实他们做出来的东西有没有变过(最佳例子是二十世纪八十年代的U2)。英雄是Joy Division的Ian Curtis,据说他上吊自杀是因为自己的作品竟然进了排行榜上的四十大。演唱会?如果那些一开三十场,钱都花在布景行头上,边唱着悲惨情歌还能一边摆手微笑喊着:「这边的朋友,多谢你地支持!」的马戏也能叫做演唱会,那么高山剧场里和大伙一起高叫「一起高叫Rock and Roll」的Beyond玩的算是什么?

怎样才算「独立」?

到了后来,我开始不计较地上地下的分野,脑袋可能已经像出卖了独立精神还干脆出卖了整间唱片公司的Richard Branson一样混账。而且回顾过去那种种坚持,竟有愈来愈多的怀疑与迷惘。为什么在这么一个高度体制化的工业底下,所谓不妥协的态度与独立的艺术精神会特别受到乐评吹捧,尤其那些乐评与地下圈子本身也都是一种体制?另外,要怎么样才算独立?音乐风格独特还不够吗?我又常听人说玩音乐不是向观众献媚,得有自己的态度,可是从来没人说清楚过那个态度的内容。我想知道表态拥抱商业算不算一种态度。

马杰伟、冯应谦和谢至德等一伙人炮制出来的《出卖LMF:粗口音乐档案》和《地下狂野分子:次文化图文传真》,以LMF这队在生力啤广告上亮相,因粗口歌驰名香港的「地下」组合为个案,围绕着本地地下音乐和Band坛的圈子打转,似乎隐隐约约可以响应我的疑问。前者从LMF的成员介绍开始,接着扫描在香港的小圈子里打Band的都是些什么人;然后折回歌迷身上,看看他们如何用不同的方式消化那些粗口歌词;最后还很求全地请出了家长、老师和牧师,义正词严地检讨意识问题。后者的文字则脱胎自马杰伟的

两篇英文论文,但一点学术腔都没有,反而写得很个人化。两部书加起来,放在以歌词为本的香港流行音乐研究之中,算是难得的成就。虽然作者们对于Hip Hop和Hard Rock都不内行,写不出音乐上的观察,但另辟蹊径,把与这个圈子有关的各方人物都带了出来,有作者有受众还有唱片公司的人。地下圈子的文化和精神主要就是体现在人的身上了。令人印象最深刻的是马杰伟写a. room–LMF的Band房,从空间的角度侧写出这种次文化的混杂面貌和氛围。凡是稍懂行情的人都知道Band房在夹Band文化中的重要性,它不只是个练习和录音的空间,还是精神上的礼拜堂。四十岁前不听摇滚的马教授竟也知道这点,真是难得。而谢至德的摄影,就像从一连串的影片菲林中硬生生地扯出来似的,每一帧里都看得出前后内外不断的动作河流,活猛有力。

搞笑的「游记」

这群作者们自认是「中间人」。问题是他们是谁和谁的中间人呢?如果其中一方是LMF和其他Band坛中人,另一方会不会是「一般大众」呢?要把地下文化介绍给大众,难怪他们担心自己会不会出卖了地下了。可一说到「出卖」,我那堆老问题就回来了。看完两本书之后,我发现它们回答不了我的疑惑。这可能与这群「中间人」的资历有关,他们太像刘姥姥了,一入大观园就乱了手脚,整天反省自己一直以来太过正经。做学生的自问为何年纪相同,自己不及人家奔放;当老师的看到小伙子精力无穷,自惭年纪太老。于是二书又成了相当搞笑的游记。

的确,这是游记,是一群相对来讲比较正经的学院人初遇地下音乐文化圈的纪录。他们不是向来穿梭在地下与大众之间的蝙蝠,而是由「大众」这一端迈向LMF那一头,然后回来报告见闻的记者。他们看到了很多人看不见的东西;也很自然地无法回答所有问题,这点他们从不掩饰。

【来源:信报-书海迷航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