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文道:汉学家的追忆

谁是宇文所安?请看他的自我介绍:「……其人也,性乐烟酒,心好诗歌。简脱不持仪形,喜俳谐。自言其父尝忧其业中国诗无以谋生,而后竟得自立,实属侥幸尔。」我头一回知道宇文所安,大概是八十年代末九十年代初吧,那时看过一本他写的书,叫做《追忆》,有个副题,是「中国古典文学中的往事再现」。只是,那时候他的名字应该是史帝芬.欧温(Stephen Owen)。

《回忆》本来是英文书,原名《Remembrances》,而史帝芬.欧温则是现任哈佛大学东亚系的讲座教授,宇文所安乃他为自己取的中文名字。《回忆》一书当年中译出版,震撼了不少研究中国古典文学的学生,想不到中国诗词还可以这样子谈,更想不到北美汉学已经发展到这个地步,而且一个老美可以比我们还要「中国」。绝版多年之后,这本书联同宇文所安的其他著作,一起由北京三联再版。书的印制装帧漂亮了,作者的名字也换上了他本人更喜欢的中文姓名,还加上一段他自己用中文写的作者简介,更是拉近了这位汉学家的中国联系。

所谓「追忆」,是宇文所安眼中中国古典文学的根本特质。西方文学一直存在一道鸿沟,就是作品和它所要表现的真实之间的那条界限。文学是否要反映真实?那真实又是甚么样的真实呢?是社会的还是心理的?作品本身是透明的吗?还是犹如衣裳一般掩盖了真实?而中国文学,照宇文所安的说法,它的鸿沟则发生在时间之中,关乎记忆。文学往往是一种往事回忆,它能记得住多少旧事?往昔的世界能够被存留在文字之中吗?

说是文学,但宇文所安由回忆这一个视点出发,却穿越了中国文化的各种元素和面向,例如中国各大名山上的碑铭石刻。西方人不作兴搞这套,他们喜欢保留自然风光的原始风貌。但中国文人除了想把自己对山水的感观留在山水之中,与后人分享之外,还想透过刻在石上的文字表示自己也曾到此一游。这是中国人企盼不朽的方式,他们想被后人记住。一想到人生在世最终灰飞烟灭,难免叫人悲从中来。「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是这么一种面对时间变幻席卷一切的力量时感到的寂寞,难怪就会「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所以这么多碑记记的也是昔人往事,因为念及古人就这么一代代地消散在今人的记忆之中,就会感到有责任要把他们的名字事迹留给后世。前人的永在,全靠吾辈的追念。而我们这一整代的人,终究也会整代地消失。有意思的,是写怀古文章,收集古代器物与勒石刻碑此等怀旧行为,却把自己也都留在后人的记忆中了。上泰山,看见这么多古代文士王公的痕迹,那可是一代代中国人抗拒朽坏和遗忘的悲凉记录。

《追忆》这本小书迷人优美,因为它不是系统的现代理论,也不是传统的考证注释。用独特的观点,随兴游走,宇文所安把很多被前人称颂备至,但我们不知所以的名作一一诠解得叫人感动。或许就像这位站在一段距离外观察中国的作者所言,他用了一种英语essay和中国散文传统的书写方式,反而重现了中国文学评论的高妙。

【来源:苹果日报-牛棚读书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