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文道:希特勒的食相要比他的演说更真实?

我们都心知肚明,如所有创作,电影不是真实的;但是,我们都想在电影里找到真实。《希特勒的最后十二夜》(Downfall)被认为是一部很「写实」的电影,甚至真实到了有把希魔还原成人的嫌疑。但我们为什么会觉得它很真实呢?的确除了它的美术十分精湛,看过的人都大概以为当年希特勒藏身柏林的地堡,应该就是片子里那般模样。可是,已经有亲历纳粹指挥部最后岁月的工作人员出来指证:我们那时候躲藏的地下中心哪有这么大?真正的地堡要比电影里的布景狭小得多了!

我又想起伍迪‧艾伦的《安妮荷尔》的经典一幕,戴安‧姬顿饰演的女主角疯狂崇拜其时如日中天的鲍勃‧迪伦(BobDylan),认为他简直是神。结果在一个演唱会进口处,伍迪‧艾伦看到鲍勃‧迪伦离开厕所,于是对戴安‧姬顿说:「瞧!上帝刚从洗手间出来了」。就是如此,我们心目中的大人物,不论是圣人英雄,还是狂徒暴君,都是不吃不喝不拉不撒的;尽管我们都晓得他们也是人,不可能没有动物应有的消化排泄。人所共知的大人物,正因为他们都是在公共领域活动的人物,才得以成为大人物。因此我们对他们的印象无一不是来自大众媒体。在公共领域里,有权有势的人可以凭自己的权势不断操弄媒体,生产自己最想看到的自己,恍如白雪公主中的魔镜,对着天天照镜子的恶毒皇后说:「你最美。」一旦有人把多于这种镜像的东西也拍到公共空间里面,尤其是私人领域里不可告人见不着光的事时,这面镜子就会崩解碎裂。希特勒在纳粹的宣传机器中是最英明最有远见的首领,在盟军和战后的记录里则是坏到骨子里的人魔。拍他抖着手吃饭的《希特勒的最后十二夜》又怎能不被看做是一块丢向魔镜的石子呢?(有朋友还是看了这部电影才知道希特勒是素食者。真个是「食素食魔」)。

近年流行为历史上早有定论的人物翻案,李鸿章不是卖国贼,袁世凯其实最反日,亚历山大大帝只爱男人……名单还可以一直开下去。替巨人翻案,其中一种步骤就是把我们习惯的瑰丽镜像揭穿,为他们装上嘴巴好吃饭,给他们厕所拉撒。也或许从他们身边的小人物着手,目的都是还他们以人性,拉近观者和他们的距离。所谓「人性」指的其实就是一些常人也会做的事。仿佛加上这种人性,大人物就会一一「走下神坛」,也就更显真实。

不过,假如经过包装神化的公众形象不真实的话,为什么这种平庸不过的日常就一定是真实?或者更真实呢?我们觉得《希特勒的最后十二夜》里的希特勒真实,是因为我们假设了过去关于他的描述都太过典型;但何以见得一个女秘书的眼睛就能照出实相呢?如果这种做法就是显露真实的话,那么写实岂非太容易了?如果影片里舞台上的鲍勃‧迪伦很像神,小便就能轻易摧毁他的神格吗?

所以我一直不敢对朋友说《希特勒的最后十二夜》很真实,更不能说它是部翻案片,因为电影里的那种人性不一定比传说中的魔鬼更真,也不一定有冲突。艺术的写实如果也是一种做作,只是一种意识形态,那么如今流行的「人性还原风」一样是种意识形态。它建立在我们对真实和人性的假设之上,而这些假设不无可疑之处。我宁愿以为《希特勒的最后十二夜》不是更真,只是不同。

【来源:南方都市报-超低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