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文道:文明的幻象

「文明」,是很多西方政治人物回应恐怖主义的常用语。比如说「他们是野蛮的,我们是文明的」,又或者「这是对整个文明世界的攻击」。英国首相贝理雅在伦敦地铁站第一次遇到自杀式袭击之后说:「他们痛恨我们的生活方式」,也可以看成是这条思路的一种演绎。这类措辞的根据之一是不加区分地攻击平民和军人乃一种未开化前现代的野蛮行为,而现代文明的一大胜利就是在军事行动中严格区别平民和武装人员。

在伦敦爆炸案发生之后,长年定居英国,支持「圣战」的知名叙利亚教长Abu Basiral-Tartusi于7月9日发出一通「教喻」(Fatwa),指摘这次行动伤及平民,是「可耻、没有男子气概,缺乏勇气及不道德的」。才不到几天,就有另一通署名「Al-Tartusi」的「反教喻」开始流传在英国网上的「圣战论坛」反驳前者,提出攻击英国百姓的合法基础。在这份文件里面,作者指出所有的穆斯林都不应该同情异教徒。因为恐怖主义是圣战不可或缺的一部分,而依据伊斯兰律法,圣战的对象是没有平民和武装人员之别的。

如此看来,伊斯兰律法果然很不符合现代文明标准。如果不想说伊斯兰教很野蛮的话,那么或许可以说它至少是一种依照现代西方标准来说很野蛮的文明。也就是说伊斯兰或许是一种文明,但它却是一种极为不同的文明。对很多西方学者和观察家而言,事实就是如此,伊斯兰与脱胎自基督教传统的现代西方文明是非常不同的,不同到没有任何沟通余地,只有冲突的地步。最出名的例子是美国的中东史专家路易斯(Bernard Lewis)和政治学者亨廷顿(Sammuel Huntington),后者的《文明的冲突》更成为这种思路的理论基础。根据亨廷顿的说法,整个世界的版图可以大致分成几个文明区块,如伊斯兰、儒家和佛教等不同的意识形态宰制着这几大文明,它们之间不可避免的冲突是冷战结束之后世界动乱的来源。

九一一事件至今的一连串恐怖袭击,看似不断验证了这套理论。无数的评论和报道都在重复这种文明冲突的论调,把恐怖主义的根源从全球化影响下的贫富差距,和美国长期以来的外交军事政策错误,转移到一种很抽象很单纯的文明论述之上。可惜的是,这种理论的普及会使它有自我证实的能力,你愈是用「我们文明,他们野蛮」的框框去看待眼前发生的事件,它们就愈会依循这种逻辑恶化下去。在伦敦接连遇袭之后,英国的右翼分子又有了活跃起来的理由,去清真寺前示威。如果我上次在此所说的多元文化政策真的被收缩调整,如果右翼真的挑起了族群间的冲突,那就只会诱使更多本来与极端分子无关的穆斯林把问题看成不可回避的文明冲突。

法国哲学家克黑朋(MarcCr晹pon)在他批判「文明冲突论」的《制造敌人的文化》一书中指出,恐怖主义是一种邀请大家以「文明冲突论」参与其游戏的可怕思想,因为它试图把一个文明简化成一组顽固的教条,拒绝任何文明对话和沟通的可能。比方说同样是支持圣战,Abu Basiral-Tartusi不赞成伤及平民,模仿地化名作「Al-Tartusi」的那一位作者却以自己对伊斯兰律法的「正确」解释提出更为极端的主张;我们当然还要注意有更多的穆斯林根本不支持这种或那种的圣战呼吁。但恐怖主义却骑劫了伊斯兰的名义,粗暴地抹煞了伊斯兰文明的复杂多元。假如我们也相信「文明冲突论」,认为伊斯兰律法就像「Al-Tartusi」那通「反教喻」所说的一样,岂不正正陷入了恐怖主义循环复仇的陷阱?所以恐怖主义可怕的地方不只是它对人命的杀伤,它就像吸血鬼一样,透过攻击受害者,注入自己的血液,使它也变成了恐怖分子,用施袭者的眼光看世界,以施袭者的头脑思考。

其实我们所有人都知道贝理雅的「反恐政策」不代表所有英国人的意向,正如发动自杀式袭击的人不代表所有穆斯林;但是包括许多中国人在内,我们却常常很直觉地把反对英美政府的对外政策变成反美,把少数的恐怖分子变成伊斯兰文明的具体代表,正如反对日本首相参拜靖国神社扩大成反日一样。这就是斯洛文尼亚思想家齐杰克(Slavoj Zizek)所说的「意识形态幻觉」(fantasy of ideology),不是被蒙住了双眼所以看不到现实,而是明明知道现实情况却仍然乐意相信一个不正确的幻觉。因为相信一个人代表了一个文明是那么容易那么舒服的一件事,很轻易地就说明了本来复杂难解的世界。齐杰克论说欧洲人反犹太主义的例子同样可以运用在恐怖主义和文明冲突两种思想的循环往复之上:「在排犹主义者的视野中,犹太人是这样的一种人:人们从来都搞不清他们想要的是什么。所以人们总是可以怀疑犹太人背后的动机和阴谋。」其实恐怖主义的源起是很多人都知道的,但是有人总是选择不知道,宁愿猜测他们背后包藏了更大的阴谋,那就是毁灭西方文明,毁灭「我们的生活方式」。

【来源:明报-笔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