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文道:书展的沮丧

不只一次了,书店店员告诉我,有些客人会跑去问他们:「请问有没有梁文道的书?」也不只一次,有些访问我的记者会谈起:「你的作品好像很难买。」这些情况当然令我尴尬,因为他们的问题不在于我是不是一个「作者」,而是假设了我既然被当成「作者」,那肯定是出过书的。出书这个问题,困扰多年。出版社的朋友找过我,我也找过他们,但总是到了最后关头就停了下来,总是到了一个时候就再也提不起劲。

比如说书展的时候。听说今年的香港书展有点不同,不再只是个大型墟市,多了些文化。但只有今年,我是匆匆进门之后转身就逃。多年逛书展的难受经验累积到如今这一刻,实在再也承受不起。不是人多得难受,而是书多得难受。

墨西哥作家赛伊德(Gabriel Zaid)有本非常风趣迷人的小书,就叫做《So Many Books》。他做了一个小统计,发现古滕堡发明活字印刷术的年代,一年只有一百本书出版;到了电视出现的1950年代,每年推出市场的书是25万种;过了两千年,宝贝,全球一年平均有一百万种新书!根据这个数字,赛伊德把苏格拉底的名言「我唯一知道的事情就是我的无知」改造成「我唯一知道的事情就是读书万卷之后,我甚么都没读过。」

道理很简单,赛伊德说:「如果一个人一天读一本书,那么他将遗漏了同日出版的其他四千本书。换句话讲,他没读过的书将以每日四千倍的速度不断超出他所读过的书,而他的无知也以四千倍的速度超过他所知的事情」。引用约翰逊(Samuel Johnson)的说法,挫折一个作家的最好方法就是把他丢进图书馆,因为里头有那么多你从未听闻的作者和书。在我的情况下,书展代替了图书馆。因为书展展出的是正在流通的书,其中有多少能够被拣选保存在图书馆里呢?

何况我们家里就有一个小图书馆。不论你藏书多少,那都是一个图书馆,因为我对图书馆的定义很简单:它是一堆你看不完的书。赛伊德引述一名西班牙哲学家的说法,「所有的图书馆都是一个阅读计划」,说得实在太好了,所有计划都是不会完成的。不过如果你只收藏字典一类的工具书,情况会好很多,至少你的朋友不会抽出某册大英百科全书,然后问你「读过这本书吗?你对它有甚么看法?」

书架上从未读过的书是种道德负担,败德如我也不免感到它的重量,书架的沉重我完全体会。更沉重的压力来自朋友的书。不知是我认识的作家愈来愈多,还是朋友中成了作家的愈来愈多,近年收到的赠书不断增加。我很担心万一路上遇到朋友,问起我怎么看他的作品,这该怎么办才好?难道要像我被追稿时跟编辑说:「咦?我Send了喎,乜你重未收到?」一样,告诉我的朋友:「咦?乜你Send了咩?我未收到喎。」

【来源:苹果日报-牛棚读书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