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文道:西泽的归于西泽

常看美国报刊杂志和其他出版物的朋友,可能发现下笔论政最具威力的,往往不是社会学家、历史学家、经济学家,甚至政治学家,而是一批法官、律师和法学家。香港人最熟悉的可能是理察.波斯纳(Richard Posner),立场偏向保守,但出言惊人,是美国一众法官中的明星级人物。此外时时在《纽约书评》等文化刊物上撰文的朗奴.德沃金(Ronald Dworkin),和深受民主党巨头欢迎的卡斯.桑斯坦(Cass Sunstein),则是法学院里写作最勤,在几场重大论辩中无役不与的健笔。

在一个成熟的法治社会里面,法律乃整个社会机器运转的具体规则,一方面是民主正义等抽象原则的体现,另一面则是婚姻工作等百姓生活背后的框条。法界中人写时事评论的好处,就是他们能够出入抽象原理与社会现实之间,不会抽空地纠缠意识形态争议中,也不会迷失在日常世界的枝蔓细节里。

近几年来,香港的大律师成了政坛红人,晋身议院者有之,在媒体上发言的更多。余若薇、汤家骅和梁家杰都先后结集出书,听说也很受欢迎。但我最喜欢的,还是吴霭仪,毕竟她的传媒经验最深,文字功力又好,懂得把本来可以很枯很乏味的东西娓娓说成一则故事。

香港大律师公会宪法及人权事务委员会主席罗沛然,是另一个我追读的作者。《一株活树》是他七年来第一本评论集。只是对大众来说,这本书未必可口易读;他的名字也未必有其他明星大律师响亮。但熟悉内情的人都知道,勤劳又细心的罗沛然是大律师公会的「文胆」之一,参与了回归以来公会的几份重要文件,包括对基本法二十三条立法的建议书。

「一株活树」是个很鲜活的意像,说的是《基本法》这部特区小宪法,犹如一株自然生长的树,初始制定时只是一颗种子,实施起来经过解释和应用,遂抽芽茁长,枝叶兼生。但正如罗沛然在自序里说的,「问题是这株树应由河水还是井水灌溉?狄臣首席法官在『亨特案』中认为,法院进行释宪时,应『与时并进』,以上述原则为本。香港特别行政区法院解释《基本法》,大体上亦如是,故有很多人将《基本法》当作『许愿树』,要它庇荫保障,但是全国人大常委会只要『按原意释法』,便有若轰雷,折枝挫根」。

《一株活树》囊括了七年来涉及《基本法》的争论,一篇篇文章重温下来,不只发现这棵小树的成长曲折艰辛,而且也看到回归以来香港社会一种令人担忧的趋势。我不愿说这叫做「滥用司法体制」,但的确有越来越多的政治争端被摆上了法庭,从中学学语言直到维港填海,莫不经过法院一圈。这到底是政府当局的智慧手段出了问题?还是市民除此之外别无他途表达意见?抑或二者兼而有之呢?

毕竟法院不是解决所有社会政治问题的场所。长于法治问题的罗沛然在讨论安乐死问题时也清楚点出了法官判决的性质和局限,那只是法律问题的法律答案,生命意义和社会资源分配又岂能期望有最终的法律解决。

【来源:苹果日报-牛棚读书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