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文道:抗战结束了吗?

——如何纪念抗战(二之一)

两种非常奇怪的现象:一是今年全球纪念二次世界大战的结束,战时死亡人数最多的俄罗斯在纳粹德国投降的60周年,于莫斯科红场举行了盛大的阅兵仪式。一队前苏联红军接受俄罗斯人民的英雄式欢迎,光荣无比地经过克里姆林宫,一派战胜国的气势。反观死伤数字比得上俄罗斯,战时国体残败犹有过之的中国,国家主席胡锦涛却只是出席了一个抗战展览的开幕式,相当低调。而且全国上下的官方机构、各级传媒也是多谈当年的苦难国耻,少谈胜战的荣耀喜悦。明明是二次世界大战的胜方,中国却表达不出一种胜利的感觉。

二是近期各种国际媒体竞相吹嘘中国的强大崛起,《经济学人》甚至以「中国统治了世界经济」为题作了个专辑。而东南亚各地的传媒和民调也显示出对中国崛起的担忧日益增加,彷佛王朝时期的朝贡体系随时再临。但是中国人自己却不这么看,中央政府唯恐中亚的颜色革命降到自己头上,部分百姓则把美国日本当做凶险的国家。似乎八国联军围攻京师的日子还没过去,四处仍有强敌环伺,我们依然处在「最危险的时候」。

当然「中国威胁论」有夸大不实的地方,也有很多国人对当前中国的地位深感骄傲。但是巡视一遍中国各大网站的网民言论,我们更容易感到的是一种浮躁不安的情绪。听说南韩要求中国人以后改称「汉城」为「首尔」,有人立时上升到民族尊严的层次,说些「我们爱怎么叫就怎么叫,你韩国人凭什么?咱中国人不是好欺负的」之类的话。少数更极端的言论甚至要合并蒙古、越南,好「振我汉唐天威」。另一方面则是无日无之地讨论美国和日本的狼子野心,好像时时处在被威胁甚至灭国的危机之中。这两种表面矛盾的情绪其实是同一块硬币的两面,都是无法确切把握中国在国际上的位置,没有正常自信心的表现,而且是同一种民族主义的体现。

这种民族主义就是学者刘擎所说的「雪耻型民族主义」,它来源自一连串的「国耻」和创伤记忆,是百年来无数的苦痛塑造出「中国一定要强大」的民族凝聚驱动力,其最具体的日常表现就在中国人很爱挂在嘴上的「中国不会再让人欺负」。念兹在兹地唠叨「欺负」与「被欺负」,是因为现今中国社会的集体记忆里有太多消散不去的创伤经验,犹如受伤的童年记忆阴影般地缠绕终身。总是被这样的梦魇折磨,怎么会有健康平和的心态呢?

这一连串的创伤通常可以简单地归结成四个字:内忧外患。而内忧与外患不只互为因果,并且相互缠结在集体记忆的根干上,剪不清理还乱。在这一系列的外患里,由甲午战争开始,日本就是外患之最。而八年抗战沦丧了半壁江山,更是近世中国外患史上最大的创痛,其伤口至今淌血,其经历仍然历历在目。因此抗战似乎仍未结束,中国也没有一种战胜国的气度。

很多人都会说这是日本的责任。关于日本的战争记忆问题,我以前说过,不赘。但值得注意的是使得日本右翼依然有壮大土壤,令其国民历史认识不够透彻的冷战体系同样影响了中国的抗战记忆。二战结束之后,随之而来的冷战固然使得许多日本战时政府的官员再度出山,占日美军当局也以保持社会稳定的理由没有彻底清算天皇体制。就算是蒋介石也要为了争取美国的支持,不敢开出适当的赔偿条件,反而「以德报怨」,甚至还请日本战犯当军事顾问好对付共产党。另一方面,为了争取日本成为盟友,中共也不断向对方伸出橄榄枝。领导人则上自毛泽东,下至邓小平,三番四次在外交场合中「感谢」日本的入侵带来共产党扩大势力的机会。今天这个局面,难道只是日本政府单方面的责任吗?

【来源:明报-笔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