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文道或黄世泽:小记

不知自何时始,记者爱把自己叫做「小记」。访问里有时会出现「小记跟着张柏芝走入办公室」之类的说法,如果报道附有采访手记,那就更是「小记」成灾,比如说「试过大厨的手势,小记才知道天外有天」。甚至在写编辑室内幕一类的感想文章时干脆署名「小记甲」、「小记芳」、「小记强」等等等等。

自称「小记」,当然是谦虚的说法,表示自己能力有限,见识不多。有这份自知自觉本是难得的好事。我想起多年前听台湾的著名评论家、老报人、《新新闻》杂志的总主笔南方朔曾经说过:「当记者最危险的事,莫过于一个二十出头大学刚毕业的年轻人突然成了人民喉舌,要替我们关注社会,监察政府。做记者的难道不该为自己突然得到的权力和角色感到恐惧?难道不该在下笔时感到有千斤重担吗?」所以南方朔得训练每一个来到他手底下的新记者,逼他们读现代史好知道世局的来龙去脉,念政治理论好有框架分析政坛乱象,学点古文以便文字有法有度。我又想起吴明林回忆初入行的经验,那是几十年前的《星岛日报》,头一年跟「师傅」专做法庭新闻。因为法庭只说英语,可训练英语听读能力;而且报道法庭新闻不得有半点马虎,可训练准确真切的采访能力。老牌名记者陆铿有本书叫做《大记者三章》,那真是记者身为无冕皇的老好时代,所有「小记」都得以有朝一日成为「大记者」为目的。

现在则是「小记」当道的年代,「小记」有时不只是自谦,可能还是自我设限:我是小记,我就是小记,说不准那天就转行,何必茹苦含辛。于是有记者去新闻发布会可以明确地表示:「无新闻稿?无新闻稿我返去点写呀?」。

但能怪那些年轻人吗?如今这行头有谁会想干上一生一世?有必要终生学习当记者吗?更何况现在的传媒不同以往,报人不必再有启迪民智的责任,也不必有胸怀家国的心志,最要紧是传达信息,接近读者。不像那些高高在上的「大记者」,「小记」够晒亲民。更何况现在很多记者都给派去追突发做「狗仔」,为甚么要读《资治通鉴》?还有些新闻系毕业生一入行就去做副刊,无非逛逛商场试试新餐馆(这可是副刊的主要信息),说一句「试过大厨的手势,小记才知道天外有天」岂不很恰如其份?

【来源:都市日报-兵器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