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文道:谁的时间表?谁的路线图?

毫无疑问,香港人最终会有一个全民普选的立法会和行政长官。有问题的,是那个「最终」指的到底是什么时候。主导香港政坛和舆论光谱的主要轴线,就是来自对这个问题的不同解答。泛民主派希望那个最终日期来得愈快愈好,最好就是现在;保守派(也就是俗称的「亲中派」)则希望那个最终日期不要来得太快,最好是「循序渐进」。

怎样从当前800个人选出特首,立法会有一半直选议员的情下过渡到那个最终阶段,又有不同的程序要求。有人说必须有个时间表,说明选出特首的委员会人数如何逐渐扩展至全体公民,立法会的议席又如何逐渐迈向全部由直选产生。又有人说时间表不切实际,只是一种没有逻辑而且硬来的外加限制;我们真正需要的是一张路线图,考虑到各种能够促成普选的条件之后,列出得一一通过的实质关口,然按部就班慢慢完成。

现在的问题是时间表一说为何被认为「不切实际」,到底什么是「实际」?倡议路线图者却又尚未明白指出那些切乎实际的条件和关口又是些什么东西。简单地讲,每当泛民主派一提出07、08普选,保守派就会反驳说香港实行普选的条件还不成熟;但实行普选到底需要什么条件,又用什么指标去量度那些条件成熟与否呢?这两个问题不只负责推出政改方案的政府没有详细研究,倡导路线图的朋友没有清楚列明,就连指称「普选条件未成熟」的保守派也从未提出一套足以令人信服的全面解释。其中到底有何难处?

或许我们应该把视角拉远一点,从香港这个特别行政区的成立基础来看。一开始,香港回归中国的历程就是在「一国两制」的前提下展开的,而这两制的存在总是被解读成为了保持香港资本主义生活方式的不变。伟大发明「一国两制」既解决了主权回归的问题,又解决了当年港人对共产主义心存疑虑的信心问题。不过「一国两制」不是永远长存的状态,它是个有时效性的权宜之计,那个时效期限也就是大家熟知的「50年不变」。对上个世纪80年代的港人来说,有这句「50年不变」的保证实在太过充分,起码自己这辈子都能「马照跑、舞照跳」下去。至于50年之后,谁知道那时会是什么光景?谁又知道那时日月会否换新天?更何邓小平又说过「50年不够,100年都没问题」。

加上有时效限制的一国两制框架来看香港那个终将实现的双普选,我们会看见一个很不可思议的景象:香港终于会全面融入中国体制,而且在那个体制底下,香港做为中国其中一个城市居然会有市民直选的市长和市议会。那么这个市长要不要接受市委书记的领导呢?如果市长是全民普选的,那么是他的权力比较大还是共产党指派的市委书记比较大呢?如果这个城市的议会也是全民直选产生,那么它的人大又将置于何地?还是它的人大就会自动过户成了议会?如果香港可以有自己市民选出的市长和议会,那么其他城市又怎么办?上海行不行?广州行不行?北京呢?最直接的疑问就是中国共产党能不能容许这样的情发生?它可以接受中国土地上有一个大城市的市长不是党员吗?它能够接受有这么一个城市有它自己的执政党,而这个党竟然不是共产党,却是民建联、自由党或者民主党吗?

回过头看,所谓「50年不变」如果是个压住港人疑虑的说词,它要拖延的就是上述情的提早发生。「一国两制」和「50年不变」这等说法诞生的80年代,正是中国政治改革讨论最大胆最开放的时代。不只「党政分家」与「三权分立」等话语响遍知识界舆论界,而且还有大胆的实际尝试。最近国家主席胡锦涛在加拿大公开表示,现在中国村一级的行政单位已经有民主选举,如果村能管好自己,那么将来镇也就有机会管好自己了。现在村级自治的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村民委员会组织法》正是在1987年通过,88年试行的。

假如「一国两制」和「50年不变」不只是只顾今朝哪管明天的一时之计,那么它预设的就是自政治改革初露曙光的80年代开始算起,中国迟早会在70年后能够承受市级的民主直选。反正中国农村在1988年就开放了民主选举,村民委员会只需接受乡镇政府的「指导」(不是「领导」),在一定范围内可以实行「法内自治」;难道到了2047年还没办法达到市能「管好自己」的地步吗?所以「50年不变」不只是把时间交给香港人,保护他们生活方式和基本制度的延续;也是把时间交给了中央政府,让他们有空间去逐步吸纳香港最终普选市长及议会的冲击。万一50年不够,邓小平说了,还可以等100年。

为什么香港普选之路的时间表不切实际,那是因为这个时间表没有把中国从村开始的自治进程时间表算进去。内地自己都没有从村到镇的自治时间表,香港又如何能有一份普选时间表?为什么香港普选的条件老是说不清,那是因为香港普选的条件根本不只是香港社会自己的事,所以路线图也只能是一幅难解的超现实艺术画。如果有人想把香港弄成中国民主的实验室,我们也不要忘了「井水不犯河水」,香港可不能成为和平演变中国的颠覆基地。要求结束一党专政的民主党之所以可怕,是因为就算到了2047年中国可以开放直辖市选举,大概也难受得了市长反对共产党执政。

香港政改的困局在于这些「中国因素」是大家都心中有数的,但又不便明言。中央政府明明有种种疑虑,却又不能说透,也无法在制

度上直接出手调节香港政改的步调,难以把香港市民的民主化要求消于无形。于是就有种种或明或暗的奇怪招数和压力阴影,但港人还要装作这是一场只有我们自己在玩的游戏。时间表也好,路线图也好,都不过是些对潜规则视而不见自欺欺人的东西。

【来源:明报-笔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