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文道:Band3学生的作业

我第一次听说Lorenzo Milani神父和他开办的Barbiana学校,是因为甘仔,甘浩望神父。这个香港人都很熟识的「绝食神父」最崇拜Lorenzo Milani了,喜欢引述他说的话,也效法他的行径;甚至开了一家有点像Barbiana的「居留权大学」,为那些上不了本地正常学校,而仍然争取居留权的青年上课。

那么,Milani神父是个怎么样的神父呢?请看看这个一生站在穷人身边,绝不放弃任何一个小孩,44岁壮年去世之后仍因宣扬「良心反对服军役」而被意大利法庭宣判有罪的天主教神父遗言:「亲爱的Michele,亲爱的Francuccio,我亲爱的孩子们,我爱你们更甚于爱天主,希望祂不会为这件小事而介怀,反而我更希望祂把所有发生的事情都记录下来。你们的Lorenzo」。很难想象一个神职人员会说自己爱人甚于爱神。不过,耶稣不是说过「凡对我兄弟中最小的一个所做的事,就是对我做的」吗?爱神的最大表现岂不在于爱人?

到底LorenzoMilani对孩子们做了些甚么?他希望天主记录的又是些甚么事情?《给老师的信》就是一份答案。《给老师的信》原版于二十世纪六十年代,曾译成多种语文,是一本意大利人家喻户晓的书,畅销至今,影响不坠。这本书的作者不是Milani神父,而是他的一群学生。《给老师的信》不是一封对师长们感恩戴德的鸣谢信,而是一份愤怒的控诉,控诉的是教师们不自知的情性和恶习,控诉的是教育制度不长于栽培孩子只精于淘汰「次等生」,控诉的是向资产阶级和权贵倾斜的社会机器。这等左倾的教育批判对今天的读者来讲不算陌生,但如今难见的是它语调的激扬和满溢的理想主义色彩,有时甚至理想到了高不可攀的地步。例如作者们要求所有教师最好都像神父一样保持单身,以便更全心全意地照顾学生。

然而,《给老师的信》还是一份报告,以大量的访谈、统计图表和政府文献支持它对意大利教育的批判。我们不要忘记它的作者是几个Barbiana十五、六岁的学生。所以不妨把它看成一份功课,一项学生们研究自己国家教育和社会体制的project,而且是一项有实际目的的project,它是一封寄给意大利师范学院的投书。这就是Barbiana学校,一家贫困山村里的小学校,年纪大的学生透过指导年纪轻的学生来磨练自己的知识。过了十六岁则被派到外国打工生活,好见识自己村子以外的世界,当然还学会了外语,这是Barbiana式的外派游学。最重要的,是他们透过读报纸和分析政府文件来学语文,一方面这是最切身的,另一方面它使得学生成为真正有社会关怀的公民。

《给老师的信》是一班五十年前异国「次货」的学习心得,我怀疑今天香港有多少名校生写得出来。

【来源:苹果日报-牛棚读书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