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文道:不用你民主 只要你正常

真的,有时候老百姓对政府的要求其实很简单。他们不一定想要结束一党专政,不一定想要三权分立,他们只不过希望拿一封信到邮局,那封信可以顺利寄到目的地;他们预期在十字路口过马路,绿灯不会莫名其妙地突然变成红灯。这种要求不算过分吧?那么,如果要求一个政府部门接到人民查询电话的时候,不要否认自己是政府;要求维持治安的公职人员在目睹暴力事件的时候,不要袖手旁观;这又是不是很过分很离谱呢?

曾经令人寄以厚望,被誉为是继1979年安徽小岗村经改实验后,新时代民主改革试点的广州番禺区鱼窝头镇太石村事件,最终竟然成了一出闹剧。我们都知道中国的民主改革是从村级直选开始的,依据法律,农村村民有权选举村委会,在相当大的范围内实施自治。如果遇上大型工程等重大事项,更要开村民大会来议决。十多年来,尽管有许多不尽如人意的事故发生,贪污贿选时有所闻,但总算是颠簸不平地一路走来,且试且行。直到今年7月,太石村的村民集体决定要罢免他们选出来的村委会主任陈进生。

按照法律,村民绝对有权罢免他们自己选出来的村官,只要他们收集到足够的签名提出「罢免动议」,上级的区政府就应该启动罢免程序,而且要协助(并非批准)村民的工作。太石村有意思的地方在于村民发现村委主任有渎职之嫌后,不是上访也不是「聚众生事」,而是在一些律师的协助底下,集体学习法律,以最合法最理性的方式解决问题。如果他们成功,那就证明了中国村级自治不是一张空头支票,因为自己选出来的村官,自己果然有办法叫他下台,而且还是采用了温和理性充分自主的手段。

但是这整件事的发展却是一波三折。先是上级区政府百般阻挠,后有连串恐吓暴力事件发生。终于,番禺区民政局还是确认了罢免动议有效,并且安排重新选举。但是到了9月12日,政府又出动近千警力驱赶守在太石村财会室的人群(因为他们不愿交出将来可以用作起诉前村委主任证据的财务账簿)。事后多人受伤,而一直帮忙村民的北京维权律师郭飞雄则下落不明。虽然村民后来重新选出村委会代表,但7名民选代表随即又以各种理由相继辞职。到了这个关头,曾经为「孙志刚案」和「黄静案」大力奔走,并且发出公开信要求温家宝总理关注太石村事件的广州中山大学教授艾晓明,遂联同两位律师在9月26日进村调查。当天他们一行一直被一队身穿迷彩服的治安巡逻紧紧跟随,村民们则闻风而逃不敢多言,后来甚至有大汉冲出来用棍棒殴打他们,一路追赶。在艾教授3人逃回广州的过程里,不只治安巡逻队束手旁观,报警无人理睬,就连公路上的巡警也没有出手制止暴徒破坏他们的车辆。

我曾经在大陆的电话查号台找到鱼窝头镇镇政府的电话,致电查询。接电话的人不透露身分,只是反问我是谁,有何用意,最后他竟然回复:「你打错了,我们这里不是政府部门。」再试数回,数番如是。

我之所以把这个很多人都知道的事件重新描述一次,无非是为了说明一个很简单的道理。太石村事件让我们看到的还不只是大陆民主改革的艰难,而是一个基层政府居然可以堕落到这种地步。太石村村民在罢官的过程里到底犯了什么错误?是谁在恐吓村民?刚上任的村代表又为何马上辞职?如果村民占据财会室是非法行为,是否一定要出动防暴警察?如果政府自信执法行动有理有据,又为什么要害怕媒体采访?是什么样的治安巡逻队跟警察,可以眼睁睁的看着老百姓被人用武器攻击用车追赶,却不动声色视若无睹?是什么样的人民政府,在接到电话的时候可以否认自己是政府?

要说民主或许太远,甚至也还用不着摸上法治的边,我们正在谈的,只不过是一个政府该有政府的样子。依照常识,百姓会预期不管自己是什么人,做了什么事,哪怕我是官方盯住的「不法分子」,只要受到暴力对待,报警会有响应,警察到了会出手阻止凶徒。依照常识,如果我们打电话给政府部门,那个部门就算不是用很礼貌的语气响应,就算不想答复和评论令其尴尬的问题,他们也绝对不可能告诉你:「你打错了,这里不是政府。」政府要有公信力,要有认受性跟合法性,最最起码得做的难道不就是做政府该做的事吗?

【来源:明报-笔阵】

发表评论

电子邮件地址不会被公开。 必填项已用*标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