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文道:预备灾难的降临

我们永远也不应该忘记,1997年5月,香港回归前的两个月,有一个3岁的小男孩死了。这是全世界第一个被H5N1病毒杀死的人类。

《纽约时报》最近披露了美国政府自1993年开始准备,到这个礼拜终于完成的瘟疫应变计划内容。它全长381页,应该说是非常详尽,但依然被人批评不够完备。为什么?因为它有太多的预测但却缺乏仔细的措施。今天是行政长官曾荫权公布他第一份施政报告的日子,我们不知道其中会有多少篇幅涉及禽流感,我们只知道直到目前为止,特区政府还没有公布过任何瘟疫爆发之后的紧急计划。

诚然,香港抵御禽流感的成绩是人所共知的。当年备受争论的扑杀家禽计划,成功挡住了可能出现的大规模爆发,不只是很多国家仿效的典范,也为人类争取到了几年的时间。香港也有管轶等国际第一流的禽流感专家,有最好的设备和最充分的经验;香港政府投入大量心力监测市面上的家禽,不厌其烦地宣传教育公众要注意个人卫生。但这还不足够,因为我说的不是预防。虽然每个人都会同意预防胜于治疗,但是面对禽流感人传人的灾难,我们要准备的不只是防止它的发生,而且是一旦发生之后应该怎么办。

过去半年以来,青海、日本、泰国、越南、俄罗斯、罗马尼亚等不同地区纷传大批禽鸟死亡的消息,印度尼西亚更有人患病致死的情发生。面对这等愈来愈紧急的局面,各国主要媒体均以专辑的形式报道禽流感的消息,犹如一连串的警号。《自然》与《科学》两份权威期刊更在上周发表文章,论说1918年杀死全球5000万人的「西班牙流感」极有可能就是禽流感。包括美国和香港在内的政府均提出了购存疫苗和药物的计划。美国的布殊总统大概是收到了卡特里娜飓风的教训,最近又读过John Barry那本骇人听闻的TheGreatInfluenza(据说他还要求他的官员们细读这本讲述「西班牙流感」的史籍),于是更进一步指出必要时会出动军队强制隔离。

但是我们要关注的也不只是怎样治疗与隔离禽流感病患,而是如何在灾难降临的时候维持社会的运作。H5N1一旦变种成为可以在人际之间传播的病毒,它能够在数小时之内环绕全球,能够持续蔓延一至三年(见Michael Oster-holm在8月份Foreign Affairs的文章)。更可怕的是,若参照1918年流感的死亡人数按比例推算,这一次的流感爆发,将导致740万到3.6亿人死亡。这是个什么概念呢?回想一下SARS肆虐的2003年,当时全球死亡人数是775,我们的经济受到了多大的打击?我们的生活发生了多大的变化?我们的心理又承受了多重的压力?如果H5N1真的变成了可以人传人的病毒,「只不过」杀掉几百万人的话,我们的社会将变成什么样子?

那会是改变世界的一天。学校需要停课,机场和边境将要关闭,食物的供应和一般的运输系统大受打击,公司或许没有人上班,工厂或许没有机器开动,打开电视可能没有画面,走在街上可能空无一人,所有我们熟悉的一切或者都将不复存在。而且,我们还未谈及失去亲友家人的痛楚。这场可能爆发的瘟疫是人类社会迈向全球化,货品和服务的供应链向全世界展布延伸,各国经济高度地相互依赖渗透以来所面对的最大挑战;如果不是最后挑战的话。

它会不会这么可怕?没有人能够肯定。能不能阻止它的发生?同样没有人可以肯定。我们只知道永远要预备最坏的状。何世界卫生组织的官员早就说过:「问题不是它会不会爆发,而是何时爆发。」然后我们不得不指出,香港政府似乎还没有为这最坏的情做好准备,各种公营事业与私人机构也一样没有;如果有的话,他们至少没说。我们仍然不清楚当第一个禽流感人传人的案例发生之后,孩子什么时候开始停课?边境何时开始封闭?一切公众设施和服务是否继续运作(例如地铁与火车)?我们每一家每一户应该自己预备些什么?市场会不会出现人潮?隔离营地又设在哪里?吸收过面对SARS时手忙脚乱的经验,政府是否已有一套灾难应变计划,甚至拟备了必要的法例?该不该让我们知道它成竹在胸,好使得大家到时候能够信服它的指挥?这是我希望在今天的施政报告里能够看到的信息。

【来源:明报-笔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