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文道或黄世泽:文艺青年巴金

近年很流行「一个时代的终结」这个说法,用到一个泛滥的地步,似乎所有人都有他自己的一个时代,任何人的死都是时代的终结。所以在短短几年之间,已经有几百个时代终结了。

然而巴金的死,却是货真价实的时代终结,因为他是五四之后「新文学」传统作家中在世的最后一人。在一众新文学作家里,巴金不是最有原创性的一个,也不是作品最出色的,但却是极为畅销的作家,也因此有了极大的影响力。想想《家》、《春》、《秋》,影响了多少代的青年?让多少人感到共鸣,萌生了要离开传统家庭的念头?比较少人谈到的,是巴金的风格,或者更直接点说,是他的「文艺腔」,也是孕育了数代文艺青年的影子。一说起文艺青年,浮起的印象就是一个文弱书生,伤春悲秋,说话行文总是文绉绉的,而且总带着一股不必开口就可以预计的腔调。所以「文艺青年」这四个字是有贬意的,意味作者不够成熟,对自己的文体策略没有更透彻的反省因而也就没有更具意识的创造,满腔的感受尽付与唾手可得的廉价修辞与文字选择。

例如说到时光的消逝,就是「时光似箭,岁月如梭」;新派点的,则每谈到值得大家注意的现象,必是「XXX已经成了一道亮丽的风景线」。许多年青读者对于巴金不感兴趣,原因之一就是怕他的文艺腔,尤其是其早年作品如《雾》、《雨》、《电》等三部曲,说实话,实在是多愁善感地吓人。

夏志清教授有个很有意思的说法,他认为对于许多严肃的作家来说,一本在十五岁时对自己影响很大的书,通常到了二十五岁就会有全新的读法。然而巴金在十五岁那年读过的《夜未央》,却成了他一生写作的「灵感泉源和行动方针」。我们是否也可以因此推论,巴金终其一生都是个文艺青年呢?那怕他活了一百零一岁。

例如在《文革博物馆》这篇晚年作品里,巴金说道:「并不是我愿意忘记,是血淋淋的魔影牢牢地揪住我不让忘记。我完全给解除了武装,灾难怎样降临,悲剧怎样发生,我怎样扮演自己憎恨的角色,一步一步走向深渊,这一切就像是昨天的事,我不曾灭亡,却几乎被折磨成一个魔物,多少发光的才华在我眼前毁灭,多少亲爱的生命在我身边死亡。」情真意切,但依然有巴金式的文艺修辞,可见这不是巴金在袭用陈腔滥调,那是他自己的声音,很青年的一把声音。巴金至终仍有年轻人的情怀,反倒是我们这个越来越欢迎张爱玲式早熟(或者早衰?)少年的时代,老得太快。一个时代,果然终结了。

【来源:都市日报-兵器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