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文道:摆酒至紧要豪

最近一位富豪第二代与一位美女明星办了一场花费数亿的婚礼,轰动全城,报刊杂志长篇累牍地追踪报道,公共场合里也随时有议论。有的说这叫慷慨,有的管它做极奢,有人艳羡,更有人眼红;唯一没有的声音,是怀疑婚礼到底有没有「豪华」的必要。似乎大家都接受了婚礼应该是豪华的,问题又不过是它该有多豪而已。

婚姻,人生大事,办得隆重是正常的;婚宴乃重中之重,要弄得有声有色更是理所当然。尤其对好讲面子的中国人来说,一晚婚宴吃甚么怎么吃,排场如何,是对亲属好友彰显自己身分身家的最佳机会,绝对不能掉以轻心。所以港式婚宴有一种很特珠的空间优次排序法;最普通的婚宴地点可能在不见经传的街坊酒楼,好一点的就在一些驰名的菜馆酒家;去酒店摆酒,那就上升到另一个层次了;最高档的婚宴空间,一定是五星级大酒店。

可是在二十世纪七十年代以前,当港人还不是那么富有的时候,结婚是不轻易去酒楼甚至酒店的(所以当时的「联邦大酒楼」在大众心目中已是顶威风的地方了)。那时候流行就近找个小区会堂之类的地方,请师傅到会办桌,大家拼的是食物质素,菜做得好料用得精,取价虽高,但主人家的面子就很好看了。

可是当婚宴必须去酒家酒店举办之后,排场就开始比食物内涵来得重要了。坦白讲,「摆酒菜」受限于传统习俗,来来去去那几样,一条蒸海斑,一头烧乳猪,实在变不出甚么花样。于是大家的心思就放在材料本身的价值多于炮制它们的方法了,反正大家去「饮」不是吃食物,而是吃排场。比如说鲍鱼,既然是必备的,那么分别就在于它上的是鲍片还是一个个完整的鲍鱼了。又例如鱼翅,我们能在翅针的粗幼疏密上吃出主人家的面子给得有多大,但做得好不好反而不要紧。

于是婚宴成了一种很吊诡的饮宴,大家都觉得这是人生中最重要的一顿吃喝,大家也都知道它应该是豪华的;可是没有一位宾客会以为自己能吃到好吃的东西,也没有几家酒楼会用心在婚宴的厨艺上(虽然这是他们主要收入来源之一)。有时候甚至婚宴越豪,东西会变得越难吃。例如「筵开百席」,场面是壮观了,但厨房哪来的人手和时间把每一席都做好呢?而且有些地方还会抱持苟且心态,认为材料落足本就行了,做得怎么样还在其次。

所以去婚宴最有保证的是不经厨房的酒水,饮料这种东西往往一分钱一分货,主人越是花得起,客人们喝到嘴的就越高级。然而说到酒水,港式婚宴也有它古怪的特色,那就是「干邑」白兰地的特殊地位了。

美国人类学家Josephine Smart曾经在香港研究港人喝白兰地的习惯,她发现香港人的酒精消耗量不大,但却是法国白兰地最主要的海外市场之一。另一项特别的地方,是香港华人既不像传统中国人那样在婚宴上喝白酒黄酒,也不似老外那样喝香槟,而是喝白兰地。为甚么?理由很简单,自一九七○年香港经济起飞之后,很多人花得起钱了,就想藉着一向被看为比较高级的舶来品标榜自己,而白兰地则是当时市场营销最成功的洋酒,公认为贵价酒中的极品。何况比起葡萄酒,白兰地对港人而言有简单的分类标准,任谁都知道干邑要比三星高级,所以它在婚宴上就大派用场了。

虽然喝白兰地的风潮已退,但是我们仍然能在许多婚宴的价单上看见它们以牌子标示出来,还要说明是每席一瓶还是两席才分一瓶。因为大家都听过「蓝带马爹利」和「轩尼诗XO」这些牌子,晓得哪一种更贵,犹如知道一枚鲍鱼必然比鲍片更隆重。而「知价」,是婚宴的首要条件。

我们崇洋,所以豪饮白兰地;但我们到底是假洋鬼子,所以我们把白兰地当餐酒一样从一顿饭的开头喝到尾。这个道理和那位刚把媳妇迎进门的大地产商旗下楼盘的广告是一样的,明明是可怜的楼房,偏偏要拍出欧洲城堡的氛围;明明是卖给本地百姓,但画面里全是金发美人。

【来源:饮食男女-味觉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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