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文道:药厂不是慈善机构

使全球陷入恐慌的禽流感,大概只能使一群人感到快乐,那就是特效药「特敏福」的生产商瑞士罗氏药厂的股东了。大家都在争相订购这种药,希望存够自己国家需要的数量,罗氏的股价又怎能不节节上升呢?问题是它的生产能力跟不上市场的需要,「特敏福」供不应求;而见它的价格太高,很多发展中国家根本负担不起。所以压力就来了。很多政府和国际组织纷纷要求罗氏让出它的专利权及配方,好叫人家自己生产。

所以我这次要介绍一本老书,2001年出版的《Prescription Games》,台湾的中译本叫做《一颗价值十亿的药丸》,作者是有名的探究型记者杰弗里.罗宾森(Jeffrey Robinson)。这本书一开头就讲了一个小故事,说明了全书主旨:药厂与人命的冲突。故事的主角是布兰达,她在三十一岁那年发现自己患了卵巢癌,如果她能服用必治妥公司(Bristol-Myers Squibb)的出品「紫杉醇」,她就可以活多一年以上,刚够她看到自己独生女的首次圣餐礼。这可是她的心愿,可惜无法达成,她没能挨到那时候就断气了。因为这种使得必治妥一年可以赚上十二多亿美金的药太贵了,每三个礼拜就要两千三百美金,而布兰达可不是一个有钱人。

为甚么有些药要这么昂贵呢?《一颗价值十亿的药丸》的书名已经暗示了答案。因为药厂开发新药的成本非常非常地高,往往要成千上百的专家花好几年在数千种分子中把真正有用可用的找出来,这还得包括失败的风险。所以药界的一句名言是:「我们算出的药每粒成本不到一毛钱,但为了那第一颗却得花上好几亿」。杰弗里.罗宾森在这本书里提供大量数据,为的就是否定这种说法。他认为先不管这些药的基础开发依赖的其实是公帑资助的大学科研机构,光是药厂营销就占去了成本的一大截了。更重要的是,药厂总倾向隐瞒研发产品的真正成本,它们根本在谋取暴利,代价是无数百姓的生命。

根据常识,消费者是有选择的。但是「处方药物」这类产品的特色是你其实没有多少选择的余地,能医治你身体毛病的药来去只有几种,一般病人也很难和医生就其处方讨价还价。同样根据常识,产品价格没有高得不合理这回事,一切商品的价格都是市场决定,如果某项产品太贵,其他竞争者就会推出廉价的同类产品。但是药商这一行很特别,绝大多数的药商都只专注某一领域的产品,以确保自己对某种疾病的垄断,使其他同行难以踏足。何况这行的成本门坎相当高,不是任何人都可轻易加入的。当然也不能忘记专利权,世贸规定了药品专利保护权的标准年期是二十年。换句话说,如果布兰达多活十几二十年,或许就能等到她买得起的「紫杉醇」了。

听说罗氏已经和几家药厂谈妥条件,让他们也能生产「特敏福」。希望这不是压力之下的妥协,也希望罗氏收的价格够高。毕竟药厂不是善堂,它是企业。禽流感能杀几亿人不重要,重要的是佛利民(Milton Friedman)所说的:「企业唯一的责任是为股东谋求最大利润」。如果罗氏的股东没死在禽流感手上的话。

【来源:苹果日报-牛棚读书记】

发表评论

电子邮件地址不会被公开。 必填项已用*标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