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文道:搞诗刊就是请客吃饭

去年有一回我上青文书屋,看到老板罗志华开动着复印机,印出一张张长短错落的行行句句。我凑近一看,是诗。罗说这是一份新出版的诗刊,叫做《诗潮》。乍听以为一个搞出版开书店的人终于干起了非法的勾当,不顾版权法,私自影印人家新出的整本刊物,说不定这还是盗印呢。我怎样也想不到原来他就是在帮忙印行这本新刊物,而这本外形粗糙的杂志居然就是这样一页一页地在这书店复印机里印出来的。

小圈子无罪

这般完全人手操作地印刊物,我上回见到是在大学搞小报的时候。所有自己动手动脚编写印包办的小刊物都有点闹革命的味道,就像早期的共产党员趁夜里没人时开机印传单,然后翌日早上散发出去。燎原之火,就在这星星底下的机房里燃起。至于印诗刊的,也有很多像捷克一般的前共产国家里地下诗社的前辈。这些刊物的革命性见于发刊词,通常语调激昂,志向远大,以改变社会人心为己任。

《诗潮》顾名思义,似乎也有要推起诗的浪潮的意味。可是它的印制方式说明了这不是一本什么想要普及诗歌,让人人想读诗,人人有诗读的革命杂志。据编辑们称,它其实是一本很「环保」的杂志。我们都知道香港的文学市场有多大,最好卖的「文学小说」也就是卖那二千本,而诗刊则更是往往印一千五百但库存了一大半。该诗刊的搞手并不奢言要改变这个现实,反而是认清局限,干脆省点钱粗粗地用复印机订书机造两百本书,顶多卖完再加印,印多两百也好两份也好,都省事。看起来很小圈子,但我喜欢这个格调。一般弄文艺的,最忌讳被人批评小圈子,可小圈子又何罪之有呢?自己做自己喜欢的事,给喜欢这事的人看,不需要有负担也不用什么大道理去解释。于是《诗潮》虽小,却很有力地出足一年份。

写诗读诗有理

何况写诗读诗在近两年来,再也不是极小的圈子了。我们有诗人开的专题书店,有报纸每月一次的专版,有愈来愈多的杂志留下不少的位置给诗人,有愈来愈多的自资出版小诗集(而且销量不差),还有愈来愈多的中学生组织诗会诗社。某程度上,你甚至可以说诗在香港是前途一片大好。然后我看到原来很地下的《诗潮》终于得到了艺术发展局资助,像模象样地出版了很地面的创刊号;另一头还有被艺发局断了粮的《呼吸》诗刊复刊。虽然艺发局新一届的文学艺术界民选委员声称自己对新诗的欣赏仅止于胡适,「因为他还算押韵」……。

《诗潮》和《呼吸》均是近年来最有分量的诗刊,它们的幕后推手都是我钦佩的朋友。他们也先后向我约过稿,想我写些诗评甚至诗(!)。这我可不敢,免得献丑。但我爱读诗,这两份诗刊的每一期每一页都不漏过。所以我真要特别介绍创刊号的《诗潮》,有郑树森教授访谈,谈诗的翻译和编选,有趣有深度。有久违的叶维廉和国际知名的杨炼新作。有中文世界里相当陌生的匈牙利诗人坦杜尼专辑。有被遗忘的南国诗人侯汝华钩沉。我以为最有象征意味的是出现在这期创刊号里的香港诗人阵容相当齐整:王良和、关梦南、康夫、游静、西西、陈灭、廖伟棠、黄灿然、刘芷韵等老中青三代济济一堂,果然是共襄盛举。

我知道这篇文章已经写得太鳝,但就像主编昆南所说,这是一场盛宴,欢迎人人参加,我也觉得这实在是认识香港诗人和他们的视野的最佳机会。小圈子固然没有什么好与不好,但私房菜总是鲜美奇趣。

【来源:信报-书海迷航录】

发表评论

电子邮件地址不会被公开。 必填项已用*标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