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文道:为了民主 反对世贸

——「和世界站在一起」(二之

如果你曾经为了民主在12月4日游行,那么这个周日你也应该为了民主再上街头,加入南韩农民,加入媒体所说的「暴民之父」荷西波夫(Jose Bove)率领的Via Campesina,加入来自世界各地的百姓人民。因为他们要的正正就是民主。

这个礼拜的各种示威集会绝不只是所谓的恐怖活动,还是一次真正扩展这个亚洲国际都市市民国际视野的良机,让大家可以密集地在全球人民身上了解这个世界的不同角落正在发生什么事,是什么力量驱使他们不远千里而来,又是什么样的景使他们如此愤怒。

自从西雅图起义以来,这些五花八门的抗议就被粗率的主流传媒统称做「反全球化运动」。原因是包括CNN在内的一众国际传媒机构当时完全没有心理准备会遇上这样的场面,既不知道他们从哪里冒出来,也不知道怎样去归纳那杂多的议题,只好说他们反的是「全球化」。「反全球化」这个说法的问题是把全球化等同于经济的全球化,而且还是新自由主义指导下的经济全球化,然后再把世贸看成这股潮流的当然代理,于是反世贸就理所当然地是「反全球化」了。其实西雅图一役的参与者当时又何尝不惊讶呢?他们也没想到一场网上开展的串连,居然会演变成声势这么浩大的运动。更重要的是他们发现彼此针对的议题或有不同,但却完全有突破地域界线全球合作的可能。所以他们反的绝对不是全球化(除非你说他们反的是某种特定模式的全球化),因为他们本身就是全球化的产物和推手。

经过几天虽然来得稍晚,但总比缺席要好的传媒教育,如今大家都知道南韩农民反对的是欧美国家对农产品的补贴,造成不公平的贸易,使得他们生活无。如果从这种要求公平贸易的角度来看,源起于法国的Via Campesina本来应该是南韩农民的敌人,因为他们主张的是维持贸易壁垒,何况这些欧洲农民应该也是欧盟农业补贴政策的受益者。其领导者荷西波夫的「成名作」是在1999年破坏一间法国的麦当劳,并因此入狱。他这么做的原因是麦当劳用的牛肉是以添加荷尔蒙的饲料生产的,欧盟本来以健康理由拒绝这类牛肉进口,但美国在1996年向世贸控告欧盟歧视他们的牛肉。所以荷西波夫赞成欧洲各国要继续拥有食品进口把关的权力,一种表面看来违反公平贸易的立场。可是今天的荷西波夫和Via Campesina除了要维护自己的权益之外,也声援包括南韩农民在内的全球农户。所以有此,正是多年来相互了解相互支持的结果。他们的诉求就是「把食物从世贸中拿掉」,原因是各国有权按其城乡差距的实情、传统的社会生活方式和人民健康水平自定义食物和农业政策。在这个旗号底下,法国和南韩的农民是可以站在一起的。

关于自由贸易、公平贸易和私有化,已经有很多专家学者撰文申论,但是围绕着世贸的另一重大争论却值得在此细说,那就是一般百姓到底有没有权参与世贸在贸易自由化和公共服务私有化等事项上的决定。法国和南韩都各有官方代表参与世贸会议,为什么他们的农民还要来示威抗议,重申他们的自主权呢?其实这正好指出了当前民主课题的两个重大危机:一是像世贸这样的国际组织夺去了许多主权国固有的权力范围,但又欠缺一个民主和透明的决策架构;二是香港人梦寐以求的代议式民主政治本身出了问题。后者需要他日另文再谈,我们先把焦点放在前者。

尼格利(Antonio Negri)和哈特(Michael Hardt)合着的《帝国》尽管艰涩深奥,但已被视作所谓「反全球化运动」的圣经,连前保安局长叶刘淑仪都说好看。他们的近着《众生》(Multitude)针对批评者的诘难,用更清晰流畅的语言去讨论「众生」这个复杂的概念。在这本书里,他们不只直接点明近年各路国际反抗运动就是「众生」的范例,还指出「众生」的其中一个共通点就是不满自己不被代表(Grievances of Representation),于是要求更彻底的全球民主。

把这个要求落实在反对世贸的运动上,它体现出来的就是要改变以下状况:

一、整个世贸组织虽以一国一票的部长级会议为最高权力机关,但它的许多决策还是偏向已发展国家和跨国财团;

二、在三权分立成为全球共识的今天,世贸组织却集「立法」和「司法」的权力于一身;

三、世贸的协议能够凌驾各主权国自己的法律,就算一个民主国家上一届政府签订的协议,下一届政府也极难因应自己国内最新发展予以推翻修改;

四、世贸专注的是经济领域,但那班财经官员决定的东西却可以影响一国的劳工、社会、教育及医疗政策,而这些领域的专职官员却没有与会的法定资格。

举个例子,当某个国家或某家公司挑战另一个国家的法律违反世贸规定时,世贸会组织一个由3到5人组成的专家小组决定。这个小组的成员全由「争端解决机构」(Dis-pute Settlement Body)决定,看的就是他们是不是当行的专业人士。很多企业都能参加这个重要的会议作证,但是其他环境、人权及公益组织却连旁听的机会都没有。这个小组的决定能够迫使一个民选政府修改其民意代表订立的法律,既不周全也没有透明度可言,而且纯由经贸和法律角度出发。某国如果被迫开放基因改造食品进口会不会影响人民健康,某国如果被迫让邮政和交通全盘私营化会不会导致失业率上升,皆不在其考虑之内,这个小组的成员也没有理由要向受影响国的公民负责。

这种缺陷使得世贸备受抨击。2001年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斯蒂格利茨(Joseph Stiglitz)就在其新著Fair Trade For All里建议它的决策过程应该更透明更开放,并且让所有受到某项条约影响的有关领域的官员参与谈判。荷西波夫主张另设一个独立于世贸之外的国际贸易法庭,以独立解决贸易争端。近年力主全球治理新模式的社会学家戴维赫德(David Held)则认为要放弃主导世贸的「华盛顿共识」,另以一套「社会民主议程」(socialdemocratica-genda)重构世贸组织。当然有更多的示威人士干脆以瘫痪世贸会议为己任,好让整个机构不能再运作下去。

回到香港,我们的议会不是纯粹民选,政府也不是由普选产生。比起南韩和法国,我们的谈判代表更用不向全民负责。所以眼前的怪是政府可以一方面用广告向大家笼统地宣称世贸会议可以带来多少好处,但另一方面却没有大张旗鼓地告诉市民他们打算把什么条件带上谈判桌;而有关的咨询更是少得可怜,低调得几至无声。比如说关系到全民福祉和生活的《服务贸易总协议》,其涵盖领域广达食水、医疗、教育和邮政;现在政府打算开放哪一个市场给外资,让哪一种公共服务私营化,有多少市民知道?政府有没有估算过各种协议带来的影响?要不要公布?又有没有公开问过市民的意见呢?

就如前面说过的,现在的政府代表我们去谈出来的结果,是将来的民选政府也难以改变的。我们是不是起码也要问一句:「你们到底在谈些什么?」这甚至不是自由贸易好不好的问题,而是更根本的民主问题。难道直到现在,香港人还不明白自己不是看南韩农民表演的观众,而是应该直接介入的主角吗?

【来源:明报-笔阵】

发表评论

电子邮件地址不会被公开。 必填项已用*标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