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文道:作家对真实可以不负责任吗?

董启章最近一口气出了两部新著,两部都是台湾出的,《对角艺术》还是原来连载在香港艺术中心每月通讯《Artslink》上的短篇。有些同代朋友的作品,我特别关心,但极少见面,董启章是一个,用漫画和他「对话」的利志达是另一个,我总是自作多情地以为有些我们共同关心的事。我这一代人和以前的香港文人不同,很少聚会,一伙子通宵喝酒聊天的机会,更是绝无仅有;不过我默默阅读他们的东西,例如董启章。总有一天我要写一篇更长的东西去谈他,这是我的愿望。

《对角艺术》是香港艺术中心老总茹国烈出的点子,邀请小说家董启章和漫画家利志达每个月各自创作一件作品,放在它们的节目单上。虽说不用直接和艺术中心发生联系,但十二个月的十二篇作品还是多少和艺术中心里的活动有关。不想再说香港重要作家要靠台湾出版社回流的老话,不过我很好奇台湾的出版社怎么处理这么「香港本土」的材料。于是在书背的介绍上读到这么一段文字:「董启章博引文学、戏剧、舞蹈、电影等各种形式,利志达充满奇思与狂想的插画,为这个灿烂的交会,带来更丰富的展现,使读者的想象立即腾云驾雾,无限延展。在每一章的开头,董启章和栩栩的对话,彷佛一个人的两面,玲珑剔透地为读者提供更多面向的思考与角度」。这是甚么意思呢?

董启章的作品一向好说也不好说,因为按照现代文学评论的通例,他的东西似乎可以轻易地套上理论术语,分析拆解一番就告了事;但拆解完成又如何?「提供更多面向的思考与角度」以后又该怎么办呢?例如《对角艺术》,其实大可看成十二则艺术评论,用小说写成的艺术评论和札记。反正董启章一向喜欢穿透各种文体的虚拟性质,从文字的通质来看,评论、新闻报道甚至公文莫不都是「述」,用小说来拟仿把玩它们又有何不妥?这是稍为认识文学理论的人都知道的。

又如书中主角「栩栩」,名字本身就很悬疑,「栩栩」应该如真,但又不会是真的。作者不断地述真实生活中的女孩栩栩是个怎么样的人,又谈起他笔下角色「栩栩」和真正的栩栩有何关系。熟练的读者自然意会到这真是艺术本质的大问题:艺术的经典定义就是模仿(mimesis),是创作和真实之间的反复对照。一个小说作家老在作品里说栩栩这个角色是真有其人的,有任何意义吗?小说讲述者宣称的真实到底有多现实呢?这么搞下去实在是场很好玩但又无聊的理论游戏,使大家能够畅谈几成滥调的后设小说「知识论」。

但《对角艺术》关怀的不是知识论,而是伦理学:当文学艺术的真实都成了虚拟和游戏,作家和艺术家是不是就可以为所欲为了呢?真实和谎言的区别还有意思吗?一切艺术造成的伤害都能用「这只是艺术」去解脱吗?换句话说,董启章问的不只是文学和真实「有」甚么关系,而是文学和真实「该」发生甚么关系。所以我宁愿把《对角艺术》看作一个作者生涯的中途反思:作家的责任到底是甚么。

【来源:苹果日报-牛棚读书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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