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文道:再论比较优势

历史上当然有很多因为专心发展自己的「比较优势」而终于获利的国家;但是也有很多不管「比较优势」因而强兴的例子,比如我们上次谈到美国。可见「比较优势」本身作为一个经济学概念,问题不大,但在现实世界里面就并非无往不利了。

很多大力支持新自由主义式经济全球化的人,都是李嘉图「比较优势」说的信徒,认为这是千古不易的硬道理。《纽约时报》的当红专栏作家汤马斯.佛里曼(Thomas Friedman)在他的畅销新著《世界是平的》里面倡言:世界已经铲平,竞争无可避免。举例假设先进的美国有一百人,其中800人从事高阶知识工作,20人从事低阶劳动;较落后的中国有一千人,里头又有80个是高阶知识工作者,却有920人是低阶层劳工。现在经贸自由化了,美国那80个高级人员的竞争是大了,但他们的巿场也变得更大,足足有一千一百人那么多。

问题是美国那剩下的20个工人要怎么去和中国的920人抢饭碗呢?弗里曼提出的处方和大多数学者一样,别指望政府用壁垒保护你,你们应该自己努力变得和那80个高级同胞一样,也就是所谓的「自我增值」。这种论调背后的假设就是中国的比较优势如果是大量的廉价劳工的话,美国人就都应该转进高端的知识工作,致力于自己的强项。从学理上讲这是通的,但现实上那20个人真的能够成功变身吗?

他们要用多长的时间去适应?他们的生活在这段调整期会有甚么变化?又要付出甚么代价呢?过去十年以来,全世界都在见证着这段痛苦的变化历程。例如南韩自从开放大米巿场以来,它数以十万计的农民收入顿减,负债剧增,生活陷入绝境。所以他们才要到香港抗议世贸和经济的全球化。但是经济学家们坐在书房里一算,就发现不对劲。他们问这些农民难道没有看到韩国地少山多,比较优势根本就不在种地吗?要国家保护他们使之不用和美国那机械化的大农场和中南半岛的好天气竞争,岂不太过自私。更何况巿场一开放,韩国全民都能买到更便宜的食物,农夫们坚决抗拒岂不是与所有消费者对立?如何安顿农民们的生计呢?大部分经济学家的办法和弗里曼相同,就是叫他们转行。韩国的电子工业不是很强劲吗?他们的文化产业不是正在席卷东亚吗?

何不弃田而去做个高阶知识工人呢?没错,农民从有产阶级变成工人是会降低收入,很多种田种了半辈子的人一下子大概也无法增值成游戏软件设计师。通常在这时候,经济学家们又会很无奈地告诉你:「这就是残酷的现实了。」从香港街头愤怒的韩农身上,我想起内地那八亿农民,朱镕基在中国入世之后表示那是最令他忧心的一群。经济学家们又会用甚么样的术语去向他们描绘现实呢?

【来源:都市日报-兵器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