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文道:异国的植物

读懂一首诗到底需不需要方法?这个问题就像听音乐需不需要学习一样。很多人以为音乐就是音乐,好听就是好听,是种纯粹感官的事,根本不值得花时间去研究欣赏音乐的方法。和弦、对位和配器是作曲家的责任,不是听者的智性负担。如果这种说法成立的话,读诗也就谈不上懂或不懂,只有读来是否令人愉悦的问题。

由于太多人相信这种讲法,所以很少人读诗。因为太多的诗初看起来令人丈二金刚摸不头脑,于是还来不及去感受,就已经被放下了。我介绍北岛《时间的玫瑰》,正因为它提供了钥匙,让我们从狄兰.托马斯、里尔克、洛尔加、帕斯捷尔纳克等大诗人身上,学懂读诗的方法。它以人为单位,夹夹议地把九个大诗人的生平娓娓道来。当然重点还是作品,而北岛用的方法是在今天研究文学理论的人眼中早已过时,但却是走入诗歌丛林不二法门的「新批评」技巧,以及俄罗斯形式主义的教诲。我觉得一个就算声称自己从来不看外国诗或者现代诗的读者,跟着北岛走这一趟路,也会渐渐愉悦起来(或者悲沉)。

另一个使人远离现代诗的理由是翻译,很多国际上赫赫有名的诗人到了中文里,都变成一堆乱码,令人怀疑到底是这个世界骗子太多,还是自己太蠢。诗能不能被翻译,是永远不会结束的争论。而北岛当然相信诗是可以翻译的,否则就不会有这本书了,他甚至还认为十分有弹性汉语是最适合翻译诗的一种语文。那为什么许多外国诗人的中译看起来都很糟呢?北岛用了大量例子说明原因是译本不济。

同一首诗,北岛常常找来两个译本,再加上自己的翻译,比对分析之下,果然是北岛译的比较精准有味。但说「精准」,其实是很值得怀疑的,因为除了英文之外,北岛不懂任何外语,偏偏除去狄兰.托马斯,《时间的玫瑰》介绍的全是非英语系诗人。如果我们也不会德文的话,又怎么知道北岛译的里尔克要比其他人高明呢?北岛只能倚重权威的英译本,有时甚至赖此指出直接从德文译回来的中译有缺陷。看起来这是很大的问题,如果我们不懂德文,又怎能比较英译中译孰优孰劣呢?

不过在北岛细致的词句解析下,我们实在找不到理由怀疑他的自信。这是一份诗人的自信,就像黄灿然,也是透过英文引进其他语言的诗,而且译介得不亦乐乎,一点也不担心自己语文工具的不齐全。好诗人确实能够轻易掌握一首诗的质地和声音,就凭这点,他可以宣称他懂这首诗,而且译得对。就像他笔下的艾基,在美国对学生们用母语朗诵自己的作品,包括北岛在内的大部份人其实听不懂俄文,但北岛说:「他声音沙哑,真挚而热情。其节奏是独一无二的,他的朗诵精确传达了他那立体式的语言结构,彷佛把无形的词一一置放在空中」。这句话里的「精确」是神秘的,但是自然。

【来源:苹果日报-牛棚读书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