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文道:基本科学常识试验器

虽然我不订阅《科学人》(Scientific American,此处采台湾版中译刊名),也不会每个月定时去杂志档找它,但只要有机会(例如上机前要买本刊物解闷),我还是会拿一本好好从头看到尾。

起码的科学知识

这个习惯来自许多年前看到人类学宗师利瓦伊史陀的访问,大师说有一本杂志他是每期都看,而且尽管并不都懂,但还是会把它整本啃完的,那就是《科学人》了。在隔行如隔山的学术界里,这位开创一代风潮,影响遍及人文社会科学历数十年而不衰的老人家认为,不吸收点最新的自然科学讯息,是很容易变得固步自封,脱节于时代的。那篇访问针对的是比他年轻一代的挑战者如德里达等解构主义者,长辈言下之意是这批术语很花俏时髦的理论家不仅不科学,而且不懂科学,瞧我七老八十的,还在吸收最新的科研成果呢。

这本创刊一百五十七年的老牌科普杂志,明明只是普及科学知识的刊物,有什么巴闭处,值得大师要用它来「晒冷」?而且还说他并不都看得懂呢?事实上,《科学人》确是非一般的科普杂志,尽管它有漂亮的插图、清楚的图解,而且尽量浅白表述,但它的对象读者是一群有起码科学知识的人。可是什么叫「起码的科学知识」?中学念过理科算不算有起码的科学知识呢?

其实我们并不需要到了这号称知识经济的时代,才知道知识会演化,会累积,也会被淘汰,所以学习也必须是不断的。信息爆炸、学术发展日益加速繁衍,我们已经不知道什么叫做「起码的科学知识」了。如果以为学校课本上有的东西就是最低保证,请再看一眼,你将发现它往往保证的是错误。例如我们曾被告知人类文明起源于四条大河之滨,但我们知不知道依据现今考古学的发现,在所谓的四大文明同时甚或更早,起码另有三十多个古文化发源地呢?董启章在本期《E+E》杂志里批评一些大学念理科的学生,竟然没听过他从一般科普书籍里看来的理论。这其实不是异闻,因为现今科研的成就不只动摇了基本科学常识的定义和范围,而且还使得所有人都会一个不小心就成了科学文盲。

我们也不要以为「科学家」的是一种人,亚历山大、洪堡特那种通天晓的时代已经过去了两个世纪,会改造基因。懂天体现象能够发明机器人的「博士」只活在卡通片里。所谓的科学家,其实是一群从事着各种不同事业的集合。你拿一本《科学人》给一个在大学教物理学的教授,他也不可能完全知道上头介绍的讯息。所以我知道很多科学家都订阅《科学人》,因为他们也要从那里汲取其他行头里最新的知识。而且科学方面愈来愈分工精细,另一方面却也愈来愈要求跨科系的协作,相互的认识是关键的。

科研现场

《科学人》最不同于一般科普刊物的地方,是它不只介绍新信息,普及已知成果,而且还刊登第一手的科学讨论。它不是科研的现场报道,它就是科研现场。例如最近台湾中文版的创刊号里,就有一个专辑请了四位分别来自全球暖化、能源、人口及生物多样性等专业领域的学者,响应丹麦学者隆伯格那本极具争议性的《持疑的环保论者》;在最新一期的美国版里则有隆伯格的再响应。这类诠释往往牵涉当前科学界里最热门的话题,虽然我也看不懂,但至少在「得个知字」之外,还摸上了科学界思潮的边。

译成中文,《National Geographic》还是《国家地理杂志》,《Scientific American》则被台湾远流改成《科学人》了(据说大陆早就有简体中文版,只是我没见过)。这个中文名字改得好,因为身为科学界最流行的刊物,它界定了跨国科学界「想象社群」的共知范围;同时,它也是我们有没有最起码的科学常识的试验器。我们虽然不能正面界定常识的准确范围,但至少可以用读懂这本杂志多少成,来测试自己所知到了什么程度,自己是个怎么样的科学人。

最后,我必须提醒,就我的经验而言,《科学人》并非一本合适的长途机舱读物。

【来源:信报-书海迷航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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