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文道:说笑话的时机

德国的《世界报》在最近的一篇社论中问了一个很多人都觉得应该问的问题:「伊斯兰承受得起讽刺吗?」答案是可以,当代最爱说笑话的斯洛文尼亚思想家齐杰克(Slavoj Zizek)就曾撰文回忆铁托治下的前南斯拉夫联邦共和国,那真是个笑话不断的时代,波斯尼亚人爱拿马其顿人的民族性开玩笑,基督徒则发明了一堆嘲讽伊斯兰的下流故事。情就有点像今天的中国,连电视上都很常见取笑各省特性和方言的段子。但是大家都知道这是玩笑而已,没有谁会真的动气,更不会酿成大规模的暴力冲突。

那么,为什么丹麦《日耳兰邮报》连载的穆罕默德漫画会引发出一场国际风暴呢?有人指出这是因为伊斯兰教严禁人物肖像和偶像崇拜,把他们的先知变成漫画主角自然是犯了大禁。可是这种「反偶像主义」曾经发生在几乎所有主流宗教之中,早期佛教就完全不见任何佛陀造像,中世纪的拜占庭帝国也发动过捣毁圣像的运动。我们熟悉的圣诞老人,尼古拉主教,一度是阿姆斯特丹的守护圣人,新教徒兴起之后的其中一项任务就是把阿城里的所有尼古拉圣像一一拆卸销毁。反过来看,虽然今天主流的伊斯兰严禁先知肖像,但奥图曼土耳其帝国也曾出现过大批描绘先知的图画。更有意思的是大家今天随便一查,也会发现网上原来有这么多的先知肖像。

为什么那么多的穆罕默德图像不曾惹起全球伊斯兰的愤怒,为什么其他嘲讽伊斯兰的笑话不会让一个国家的领事馆惨遭火焚,偏偏是《日耳兰邮报》这一系列漫画出了问题?齐杰克总结那些下流笑话盛行的年代,说那是前南斯拉夫联邦还没分裂的时候,大家交换这些挖苦对方的段子反而显示出彼此的「兄弟情谊」,显示出大家同是一面国旗下的成员。到了上个世纪的90年代,同样的笑话已经不再流行了,因为过去无伤大雅的玩笑在族群矛盾恶化、宗教冲突加剧的岁月里变成了可以招致杀身之祸的恶毒攻击。同样地,我们看丹麦漫画事件也不能抽象地辩论「伊斯兰能不能承受讽刺」,而要把它放在现实的背景里分析。

英国《卫报》近日的系列分析就指出了《日耳兰邮报》本来就有右翼的倾向,常常作出反移民和反伊斯兰的言论。在《卫报》2月6日的报道中,更爆出了《日耳兰邮报》3年前因为不愿冒犯基督徒,而拒绝刊登一位漫画家讽刺耶稣的作品,充分显示出这份丹麦报章的双重标准和既定立场。这个情况好比一个日本学者出版论著,指出南京大屠杀的死者数字不像中国人所说的那么多,未必就会让中国人立刻发毛火大;但要是一份本来就很右倾且常常攻击中国的刊物发表了同样言论,效果可能就大不相同了。而且我们知道《日耳兰邮报》决定要找漫画家来画这一批漫画的理由是要测试伊斯兰的底线,本来就是非常挑衅的行动,还要发生在这最坏的时机。

这是个什么时机?这是欧洲反移民主张日渐高涨的时候,是现代伊斯兰主义(即俗称的「伊斯兰原教旨主义」)势力正盛的时候,是「文明冲突论」使得西方右翼与伊斯兰世界双方的神经绷得最紧的时候。在这种时刻,任何一点火苗都足以燃起巨大的爆炸,《日耳兰邮报》这一系列漫画就是这点不幸的命运星火。在这最危险的时刻,大家应该努力降温,促进和解。西方国家的主流社会要做的不是去帮现代伊斯兰主义一把,让它有更壮大的理由;而是想办法从根调和这种糅和着复杂仇恨情绪的极端身分政治。

美国哲学家韦斯(Cornell West)在其近着Democracy Matters里十分精要地总结了现代伊斯兰主义兴起的特点:「就像美国有色人种的宗教信仰一样,中东、非洲和亚洲被压迫的百姓把宗教传统当成自己的定位,用以怀疑现代西方,并且与之保持距离。在他们主要经验里面,西方总是那个把一只脚踩在自己脖子上的帝国。虽然他们欣赏现代资本主义发展出来的技术,但是他们对西式资本主义的压迫性措辞和实践深怀疑惧,更讨厌其中包含的那种非常物质的个人主义与享乐主义。这等态度不是对现代的幼稚拒绝,而是一种试图以自己的方式进入现代世界的尝试。」

丹麦漫画事件可怕的地方是它十分复杂,却又因此很容易变得简化。复杂的是它涉及到一连串重大的学术问题,例如言论自由有没有底线?宗教宽容有没有上限?俗世社会和宗教价值是否必然矛盾?价值多元的和平社会又是否只是个不可能的幻想?伊斯兰是不是一定不能与俗世的西方现代社会和平共存?简化就是把整个事件抽离具体的社会政治脉络,立刻上升到这种抽象层次的哲理讨论。我不是反对这类讨论,相反地,这些议题十分有意义而且迫切。但要小心它们也会被吸纳到意识形态的战场里面,成为双方各自征召的口号与武器,最后使得整个危机扩大成不可协调的彻底对立。

在一份声援《日耳兰邮报》的全球网上联署声明里,就处处可见这种简化的危机趋向。通篇尽是「我们西方民主社会」与「伊斯兰」两种名词的对立,无处不强调民主社会是如何珍惜言论自由,伊斯兰的死亡威胁又是多么可怕。这种措辞手段不止把事件描述成西方和伊斯兰的对立,使得言论自由的民主社会与一种宗教信仰显得誓不两立;更把发出死亡威胁的部分激进分子扩大成了整个伊斯兰社群。这类思路与布殊发动阿富汗和伊拉克战争时的借口何其相似?又和新纳粹主义常用言论自由作为理由辩护

他们公开展示法西斯旗帜的手法何其一致?「民主社会」、「言论自由」、「政教分离」这些概念经过操弄成了分隔两大阵营的旗帜,真正需要时间去沉淀去深思的议题反而被一一掩盖。

让我们想象,一个温和的伊斯兰改革派组织敢不敢在这种严峻的情况下叫大家冷静,要伊斯兰社会接受言论自由的价值?如《卫报》般中央倾左的西方媒体在拒绝刊登那些漫画之后,又会不会被人谴责为「没有勇气的懦夫」呢(其实已经有这种评论了)?辩论言论自由有没有底线是一回事,化解紧张的仇恨与歧视是另一回事;前者当然重要,但在当前的国际局势里,后者更显迫切。就算《日耳兰邮报》毫无恶意,只是想透过漫画刺激辩论,可是它明显地选错了时机,做了件愚不可及的错事。

【来源:明报-笔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