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文道:新中产在想些什么?

读这本文集,认识「三十会」,我们先要张开两套坐标。一个是中产阶级和专业人士在香港政治的角色,另一个是三十世代在香港权力分布圈中的位置。

中产阶级在香港政治的开放和民主化中有没有贡献,是个争论了二十多年的老问题。传统智慧告诉我们,中产阶级如果够壮大,不只可以在民主社会里起到稳定的作用,甚至还可以在不民主的社会中开出新局。但香港的情况似乎有点不同,我们的中产阶级往往被贴上「温和」与「理性」的印象标签;而「温和」在此意味着妥协,不与建制做过多的争持;「理性」则意味务实,也就是不好高骛远,承认现实的意思。

至于专业,由于已经获得相当不错的社会地位和经济地位,更享受到政治权力的特别眷顾(例如立法会中的功能组别),就更是温和中的温和,理性中的理性了。所以在一般情况下,标榜中产专业形象,而又大喊「理性」者,其实只是保守,甚至反动。他们的言论不会过火,他们的要求也不过分;他们不急于改变现状,又想小修小补;他们的教育背景使他们不反对民主理念,也不反对社会公义;但是他们更想到手的甜头可以多尝几口,更想自己的特权能够延续。

可是带着浓厚中产专业色彩的「三十会」,却和我们印象中那些很中产很专业的论政者不同,读这本文集,你会发现他们原来很批判,言论也可以很犀利。最主要的,是他们以中产而专业的身分,却对过往香港中产阶级与专业人士信守的主流价值,提出了非常不同的异谈。这种异议大可以「文化‧视野」四字概括。套用龙应台教授的说法,如果香港社会的主流价值就是「中环价值」的话,「三十会」这个原本很「中环」的团体,彰显出来的却是「中环价值」以外的原则:搵到食之余不忘民主,自己功成名就也还要社会公平,经济发展以外不能没有人文精神。

发掘早埋的毛病种子

为什么「三十会」的中产专业,和我们熟悉的港式中产专业会有这么大的分别呢?这就是牵涉到这个团体的另一项共通点了:他们都是三十岁左右的年轻人。打从回归以来,香港有个流传甚广的神话,那就是香港衰落了,香港的黄金岁月以及曾经有过的美好事物都一去不复返了。这说法值得注意的地方是:一、它无条件地肯定了香港回归前的政治经济和社会情况;二、说这些话的人有不少是自命创造了那无限美好的黄金岁月的婴儿潮世代。

现年三十多岁的青年都经历过那传说中的黄金时代,或许也痛心今天的香港,但是他们对那段传说却不无保留。至今依然在政商各领域占据要津的婴儿潮世代,很喜欢把昔日香港的成就看作自己的功劳,但对于香港的「由盛转衰」,他们却很奇妙地把责任推得一乾二净,彷佛一切都是因为「一代不如一代」,又彷佛忘记了自己仍然是各个领域里最有权势的人。「三十会」成员所属的这层「下一代」却有很不一样的解读,他们回顾过去时不敢肯定那段黄金岁月的含金量是不是真的那么高,他们身处当下时会问有多少毛病是以前早就埋下的种子的结果。

所以在这本文集里面,我们看到的虽然是对时局和社会现况的分析,但却可以读出新一代中产专业人士对上一代中产专业鼓吹的文化价值的偏离与反思(其实,「文化视野」这四个字根本就不可能出现在上个世纪八十年代的主流口中)。「三十会」的努力,代表的是新一代重新定义香港价值,重新勾画中产与专业形象的企图。我们应该看这本书,也应该继续关注「三十会」的专栏,因为我们都在参与一场重新描述香港,重新创造香港的运动。

【来源:明报-SUNDAY 书序前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