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文道:我爱羊/羊肉

我喜欢羊,但是我不知道该用甚么方法简洁又准确地表达我对羊的感情,因为我说的是中文。如果换成是英语,事情就好办了。我可以说我很爱sheep,那么人家就知道我喜欢的是咩咩叫、活蹦乱跳的羊儿;要是我说我是mutton,那你绝对不会搞错,明白我想的是那鲜红膻嫩的羊肉。

听说某家餐厅有不错的羊里脊,那天专门去试了一回。果然是高人的手段,平常很易烧得过熟的羊里脊落在大厨的手底,一下刀就见肉中间那粉嫩红色,十分多汁可爱。但对我等羊痴来说,稍为美中不足的是里脊乃羊身上膻味较淡的部位,吃不到膻味就不像在吃羊了。不过,这样也好,可以使我在咀嚼的时候不会联想起动着嘴巴的时候联想起青草地上可爱的但有气味的肥羊。

小时候天真地以为只有山羊才是拿来吃的,绵羊则专供取毛。而羊毛是种多么好的东西啊,按住一头毛茸茸的羊,才几分钟就能剃下一堆软绵绵的白花,然后人就有了御寒的材料,羊则清爽地一边凉快去了,没有谁要真的受伤。后来我方知道,绵羊也能吃,且风味独好,这真是个很大的心理创伤。直至今天,我去「小肥羊」吃羊肉火锅(我不叫它「涮羊肉」,因为汤不对),还是拿些东西盖住桌子上的绵羊图案。我实在受不了自己要吃这么可爱的动物,拜托各家餐馆以后能不能别再使用卡通造型还原食物出处?例如填鸭店里的小黄鸭筷子座,或者炸鸡店墙上笑咪咪对着客人说快来吃我的母鸡,真变态!

说回英文把羊肉叫做mutton、活羊叫做sheep的区分,这可是人类学家和语言学家争议的大题目。有一派人认为mutton与sheep的分别是一种语言结构内部的事,恰可对照出不同语言的差异。例如现代中文,不仅不区分羊活着的状态和死了之后的状态,也没有pig与pork、cattle和beef的分别。我有时候会猜想这是不是一般国人甚么都吃,也不太热爱动物的原因。反正,在我们的语言里面,草地上的羊跟餐桌上的羊是同一回事,「喜欢羊」既有喜欢它活着的意思,有喜欢它死掉的意思。

但是再仔细看看,就知道很多欧洲语文有英文里把活羊和羊肉分开的叫法,于是又有一派学者强调不能只谈语言结构,还得注意历史。从历史的角度说,sheep是英国本土盎格鲁撒克逊人本来就有的,而mutton则是法国诺曼人征服了英国后带来的外来语。两个词的关系正好也是被征服者与征服者关系,是两个民族两种阶段的关系。简单地说,就是被征服的盎格鲁撒克逊人负责放牧活生生的sheep,而宰好的mutton就给送到征服者诺曼贵族的桌上享用;征服者有肉吃,被征服的只能供应食物。

抛开复杂的学术问题不说,sheep与mutton到了我的世界里,就变成可爱小动物和好吃的肉的分别了,它让我抚摸温柔的sheep时不会想到吃,嚼着柔嫩的mutton时不会想起摸。在我的语言里,各种动物的称呼也依照这个原则分成两类。比方叫小野猪,活生生的叫做「瓜仔」(因为它身上有西瓜般的条纹),烤香了的叫做「野猪肉」。至于羊,则是「羊羊」与「羊肉」。

【来源:饮食男女-味觉现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