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文道:不怕天天选举 只怕没有选举

无独有偶,南方朔先生与曾钰成先生在他们同一天发表的文章里都分别引述了美国《时代》杂志主笔克莱恩(Joe Klein)的观点,指出一个政治领袖不能陷入「永久选战」(Permanent Campaign)的局面,因为「如果政治领袖们如此温驯,如此没有挑战性,大众为什么要理会他?如果政治之目的,只是天天在计算我们变来变去的意见,这样的领袖要他干什么?」(转引自南方朔:〈台湾的统独民意政治学〉《明报》2006.02.20)。的确,民意是很模糊很浮动的东西,不只不同的测量方法可以得出不同的结果,不同立场也可以解读出完全两样的意义;而且还会因为很多因素的更动而在瞬间生变。如果一个政治领袖的所有决策都是跟着民意的尾巴走,未免就显不出领导人的气魄和远见了。

不过,这番似乎放诸四海皆准的意见其实还要具体地审视:同样的说法在美国适用,在台湾适用,但在当前的香港却未必就是颠扑不破的真理。没有人会反对政策的制定与执行必须有民意的参与这个大道理,问题是民意的参与该有多大的分量,又该深入到什么程度而已。这里还能引出许多学理上的讨论,例如政党到底是收集民意然后表现民意的工具呢?还是创造愿景然后领导民意支持的动力。可是无论我们怎样讨论,恐怕都无法掩盖一个现实,那就是香港的政治制度并没有留下多少民意参与的空间,而位居领导的高官们也缺少尊重民意的意愿。此为董建华政府在过去多年来的民意调查中屡创新低,又屡次遭到社会各界此起彼伏的反对声浪,而终于黯然下台的原因之一。

且以刚刚宣布推倒重来的西九文娱艺术区规划案为例。这个计划早在回归之后就开始有了腹稿,中间经过政府部门的内部研究,又全球公开邀请发展建议,却直到前年年尾才首次面向全港市民问问大家的意见。而市民面对的,却是一个包含了不知造价的巨型天篷,和一家财团独力建设并且营运管理的既定方案,大家唯一能够选择的,只是三个财团之中谁的建议比较可取,谁的模型比较炫目罢了。这可说是特区政府那种刚愎自用不顾民意的态度的代表作之一,它后来引致了多少争论,以至于演变成政治风波,就不用多说了。

换句话说,特区政府过去数年来施政的最大问题,不是太过「温驯」而是太过专横,不是「天天在计算我们变来变去的意见」,而是天天按自己及近亲团伙的意思一干到底。及至曾荫权登场,提出了「强政励治」的口号,其中「强政」二字可说是叫人一听就心惊胆跳,因为我们实在受够了背离民意且不断得罪所有阶层的「强政」心态了。尤其现今潮流讲究的是所有持份者协调共治的「良好管治」(good governance), 不是「强政」(stronggov-ernance)所暗示的他权皆弱唯我独尊的强大行政权力。

幸好政务司长许仕仁昨天公布「西九方案」推倒重来,总算矫正了多年来的错误,让这个庞大计划重归正轨。这也是一个好的开始,表明特区政府终于认识到民意的重要,了解公民社会的参与是任何重大决策不可或缺的一环。从政治形势上讲,这一着当然免去了曾荫权竞选连任的包袱,为他赢得更多民意的支持,避过和立法会再次交战的危机。那么,我们是否可以说这正确的一步是曾荫权「天天都在选举」思路下的结果呢?坦白讲,就算它是个人政治前途计算的产物,我们也不用计较,因为顺从民意怎样都比独夫蛮干要来得强。

现在的「曾班子」会不会从往日的一个极端摆向另一个极端,从事事空讲理念远景变成了尊重眼前实利呢?曾钰成「只懂搞『政治』的人,不可能成为政治家」的警告,又是不是太过杞人忧天呢?这虽然不是当下最及时需要面对的问题,却也值得小心。但是我们更应该注意的是香港政制的基本扭曲并没有转变,公民在政治决策上依然没有多少参与机会,一时的符应民意只不过是长官个人的仁慈或机巧,而非公平的制度结果。曾荫权和他的「执政党」既不是根正苗红的「自己人」,又不能和泛民主派结成策略联盟,而一向看风驶?的工商界亦不必然是他背后的奥援。在将来的特首选战之中,他实在是举目无亲,唯一可恃者就是高度的民意支持。

许多民主国家的政治领袖如果掌握一定民望在手,或许就敢于推动一些争议很大但长远有益的政策。因为他的权力本来就是选民授予,所以他敢放手一博,让公民未来的手中一票验证他和他的政党是做对了还是做错了。美国总统布殊就算再怎么力求短期的掌声,但也照样推出延长「爱国法」效期和减税方案等备受非议的措施,这是把将来共和党执政的机会赌上去了。反观曾荫权,如果他赢得市民的支持,累积了一定的政治资本,短期内可能不敢太过造次,反而要继续赢取民心,不断积累民意下去。原因很吊诡地就是因为决定其政治前途的不只是民意。

想象一下,假如曾荫权手握高度的民意支持,然后搞一些可能得罪保守势力又或者损及既得利益阶层的动作,他有多大把握能够连任成功呢?市民的支持能够完全抵消掉一些暗箭的攻击,使他不会突然「脚痛」下台吗?我们的特首要照顾的势力实在太多太多了,所谓民意有多少成进得了800人组成的选举委员会?又有多大的能耐可介入香港政治游戏背后的潜规则。偏偏曾荫权只能依靠民意,因此他更不敢做一些有损民望但或者有长远好处的动作,因为只要稍有不慎,任何叫老百姓斥骂的举措都会成为政敌攻讦的借口、中伤的理由。民意不是唯一可以让他连任的因素,但开罪民意就一定会带来他连任的危机。

曾钰成的忧心是有道理的,他对真正政治家的期许也是我们的共同愿望。只是对于我们这些手中没有选票的平民百姓来讲,怕政客只顾天天选举未免有点像提醒一群饥民不要吃得太胖。他应该和我们一起,争取一个更合理更公正的政治制席,让民意成为真正决定政治人物前途的工具,也让民意成为可以惩罚短视政客的利器。

【来源:明报-笔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