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文道:归乡

农历年前,我们一群师兄弟妹照例给业师石元康先生祝寿。老师席上念及远在台湾的逯耀东先生,说他有一回很煞有介事地对着都是教哲学的老师和师母说:「嘿!知道吗?中国人的饮食何只有历史有文化,谈下去简直可以弄出一套哲学!」。有幸上过逯先生的课,知道他谈到吃的时候是副什么模样,兴高采烈起来还会一拍自己的大肚子,那馋像可真是从肚皮里生出来的。然后,石先生一贯很酷地摆摆头:「说文化是有的,但我看他也没写出什么哲学出来嘛!」。典型的哲学与史学之争。

如今大陆上知道逯耀东先生的,都说他是美食家。其实他首先是个长于魏晋南北朝史的历史学家,又有过一部研究中共史学观的大作;或者如此,内地报刊比较倾向于称颂他研究美食的那一面。不过,逯先生大概也会喜欢人家记着他是个美食家吧。看他谈中国饮食文化的书,如《出门访古早》和《肚大能容》,常见这样的场面:一伙人结伴旅游,吃罢晚饭他就送太太回旅馆,跟着自己再去逛夜市连吃他六七个摊子。又或者进了某家卖地方特色的商店,人家还在看这选那,他就一个人出了门口拆开刚买的零嘴大嚼起来,他太太出来逮着了,就问:「你怎么马上就吃起来!」

逯先生实在不能不胖,于是被太太逼着减肥。「一日饭罢。我自言道:『过几天就是中秋。中秋一过,阳澄湖大闸蟹涌到,天下至味,当然不能不嚼。蟹去后,北风即起,南安油鸭又来了。油鸭煲仔饭是不可不吃的。吃了南安鸭,就该过年了。我看,有什么要紧的事,过了年再说。』室内的电视机正开,我听见有人在说:『看你怎么瘦得下来!』」。

可惜这么好吃的逯先生回到大陆,去不同的地方尝不同的菜式,总是要感叹一句:「想不到XX的美食,竟然堕落到这个地步!」那个「XX」可以是上海,可以是福州,可以是徽州,也可以是他的家乡苏州一带。总结而言,是中国菜堕落了,该慢的很急,该细的很粗,连小吃都不一定做得对味了。我自小在台湾看梁实秋、唐鲁孙、夏元瑜的文章长大,常见这类夹杂外省人乡愁的「今不如昔」之慨,逯先生的散文也能归在这「食物乡愁」的一路。而逯先生是史家,那感慨发起来就格外地叫人神伤,炒不好一碟「金包银」竟隐然有山河破败的忧患。

那年头的台北,西门町附近还有「中华商场」,吴抄手、昆华园、清真馆、点心世界、小小松鹤楼及真北平等都在,南北汇聚洋洋大观。照逯先生的说法,这就像「南宋渡江、迁都临安,所谓『暖风吹得游人醉,错把杭州当汴京』」。一段中华路,吴音京腔,是离乡客聊慰莼鲈之思的地方。饶是如此,梁实秋却道:「过去还有几家馆子有几样菜能吃,现在都没有了。」逯先生是这路作家里比较幸运的,能回老家,结果呢?就像我第一趟到北京,想找传说中的「北平」豆汁,当地人都问:「你说的是豆浆吗?」

过了年之后。二月十三日深夜十一时,因心脏副主动脉瘤破裂,逯耀东病逝于高雄荣民总医院,享年七十三岁。

【来源:苹果日报-牛棚读书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