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文道:非常、紧急、例外与极权

「主权就是决定非常状态」——卡尔‧施密特(Carl Schmitt)

前保安局长叶刘淑仪在推销《基本法》第23条立法的时候,曾经以希特勒为例,说明一人一票的直选制度未必是好东西,因为连大魔头希特勒也是一人一票选出来的。这番言论在当时备受争议,很多人指摘她危言耸听,为了诋毁民主价值不惜一切。那么,民主政府到底有没有可能转化成一个极权政权?一人一票又会不会真的选了一个独裁者出来呢?我们实在不能因人废言,这个问题仍然值得深思。虽然今天的香港离理想的民主政制甚远,但我们还是可以从一些最近的例子上找出现代民主政制内藏的危机,警惕自己,并努力寻找避祸之道。

严格地讲,希特勒的独裁专制并不直接来自公民的授权,而是当年有「世上最理想宪法」之称的《威玛宪法》的一个内在问题。根据《威玛宪法》第48条,「如果德国的安全和公共秩序受到严重干扰和威胁,帝国总统可以采取必要手段去重建安全和秩序,必要情况下可以使用武力。为了达到这个目的,他可以完全或部分地悬搁第114、115、117、118、123、124和153条确立的基本权力」。依照「纳粹官方法学家」卡尔‧施密特的说法,国家元首在这种必要状态底下是「宪法的守卫者」。如果一个宪法确立的是个民主政体,则非常状态下的元首要做的就是吃尽全力「保护民主」。

矛盾的地方就在于希特勒和墨索里尼等独裁者之所以拥有空前的权力,之所以能够悬搁宪法保障的公民权利,正是因为他们成了「宪法的保护者」;而这个权力却竟然是宪法赋予的!宪法怎么可能自己埋下去宪法的祸根,民主又如何可能生出摧自己的孩子呢?目前红极一时的意大利思想家阿甘本(Giorgio Agamben)在其近着《例外状态》(State of Exception)中探讨的就是这个问题。

所谓的「例外状态」,指的就是那种国家安全和公共秩序受到威胁,正常的法律和它所保障的权利要被暂时终止的状态。这本该是种非常状态,只有当秩序受到严重挑战,社会发生重大动乱,甚或国家面对战争的时候,主权政府才能以戒严令等各种手段宣布全国进入例外状态。但是阿甘本大胆地宣称,在现代社会里面,例外状态不是一种非常的局面,而是一种政治常态。理由是不论是否把它明确地写进宪法里面,任何主权政府都像当年卡尔‧施密特所说的,拥有这种决定什么时候叫做非常状态的权力。

眼下的菲律宾就是最佳示范。总统阿罗约夫人为了防止政变,为了打击她口中「右派和共产党人的阴谋」(右派和共产党都想推翻她,多么奇妙的联合!),宣布菲律宾进入「紧急状态」。这条法令禁止了游行集会,使得政府可以在没有法庭手令的情形下拘捕疑犯,允许总统动用军力进驻任何设施。于是一些民选的国会议员被逮捕了,有几家传媒被保安人员进驻监视,一下子菲律宾彷佛回到马可斯实施军事戒严的年代。

问题是菲律宾是个民主国家,民选的总统凭什么可以褫夺人民批评她的权利?凭什么可以禁止人民反对她的集会?答案就是她判定了这是个非常时期,是个正常法定权利可以悬搁不顾的例外状态。然而什么状态叫做非常状态,什么情是政府权力可以无限放大的必要情况呢?这是个看起来很容易回答实则难以定夺的难题。如果非常状态真的可以一一列明进入非常状态的条件,只要那些条件被满足了就自动启动法律程序,那就用不主权政府的决断了。更何况一旦进入例外状态,又有哪些条件可以辨明它该何时结束?由谁决定并宣布它的结束呢?

阿甘本认为「例外状态」是所有法律和所有民主国家挥之不去的根本矛盾,一方面能够把国家带进这种状态的政府是依法成立人民授权的,另一方面它又可以在这种状态底下不受限制地架空法律统治人民。更可怕的是和「例外状态」相关的一组词语如「战争」、「危急局面」、「社会动乱」,成了许多政府领袖的最爱,因为那正是它们扩充权力凌驾司法和立法体系的佳借口。

另一经典例子就是美国设在古巴关塔那摩湾(Guan-tanamo Bay)的「三角洲禁闭营」(Camp Delta)。被国际特赦组织称作「这个时代的古拉格」的「三角洲禁闭营」,拘留了许多美国政府口中的「恐怖分子嫌疑犯」。他们没有依法申请律师的权利,也不受任何美国国内法律和国际上有关战俘的条例保障,受到虐待和折磨的消息更是时有所闻。这个地方就是美国政府在例外状态底下开辟出来的「法外空间」,其囚犯不是美国法律保护的美国公民,也不被当作国际法保护的战俘,他们就是阿甘本所说的「赤裸生命」(bare life),一群完全不具备法人资格的动物。

美国政府之所以能够把人送到「三角洲禁闭营」,就是因为它声称自己处在非常时期,这也就是布殊总统坚持该营不得废除的理由,「反恐战争仍未结束」。国防部长拉姆斯菲尔德甚至指出反恐战争是场长久的斗争,这也就意味着抵触了许多保障基本人权的《爱国法》也必须持续下去。美国正在进入一个不会结束的「例外状态」。阿甘本进一步指出:「因为总统的至高权威建立在战争状态的紧急联系之上,所以在整个20世纪里面,战争的隐喻已经成为美国总统的政治词?不可或缺的一部分了。」从罗斯福对付大萧条到列根对付毒品,「战争」二字都是他们的口头禅。

当年叶刘淑仪关于希特勒的那番言论最巧妙最吊诡的地方,是她所宣传的法律正是一种把非常状态——使得希特勒掌握无限行政权力的状态,正式引入香港的法律。最近有关政府窃听市民权力的争议,则再次提醒了我们「紧急状态」的矛盾和陷阱。

【来源:明报-笔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