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文道:把恐怖散布到全世界

史提芬.史匹堡的《慕尼黑》至少有一样好处,那就是让对政治,尤其是中东政治不感兴趣的观众,多了一个机会去认识甚么叫做恐怖主义,甚么叫做巴勒斯坦。

《慕尼黑》这部电影的名字本身就点出了一个奇异的事实:源自中东的以巴冲突何以会延伸到德国?巴勒斯坦的激进组织「黑色九月」为甚么又要把针对以色列的斗争搬到慕尼黑呢?原因自然是主办1970年奥运会的慕尼黑是当时国际媒体的聚焦之处,而恐怖主义是一种戏剧,它需要舞台,这个舞台愈大愈好,观众愈多愈妙。

恐怖袭击的重点当然是杀伤敌人,但它还有另一项重要目的,就是整个冲突场面必须让人看到,使敌方恐慌,叫无关的旁观者震惊恐慌然后追问其中的因果关系。没有观众的恐怖袭击不算完全成功的恐怖,那顶多叫做暗杀。因此成功的恐怖行动通常有两个对象,一个是直接的受害者,另一个是间接的观众;前者的杀伤是物理的,后者的冲击则是心理的。巴勒斯坦解放组织早年用过一种标志,主体是衔着橄榄枝的和平鸽。但这只鸽子却很吊诡地背着根长枪,而枪口却喷着火舌,其舌尖烧过一截和平鸽中的橄榄叶。这个标志要说明的道理很简单,和平是巴解组织的经济目标,但要达到这个目标却不能没有武力。尤其在以色列和同为阿拉伯兄弟的约旦、埃及等国的双重压迫下,没有一支长枪,没有枪口发出的巨响,世人又怎听得到你的声音呢?

华人世界里最致力于探讨中东问题的前线记者张翠容,在她新出版的力作《中东现场》里有一段和如今执掌巴勒斯坦政府的哈马斯发言人札哈尔医生的对话,十分可圈可点。张翠容说起一些来自中国的劳工死在自杀炸弹之下,十分无辜。而札哈尔的回应则是:「我并不觉得他们是无辜的。谁叫他们来以色列工作、来帮助殖民者占领我们的土地?你应该劝他们不要来,不要成为以色列的同谋者,不然,便是与我们为敌」。

「没有人是真正无辜的」,这是许多恐怖主义支持者的信条。札哈尔医生所说的那个版本还算是比较「合理」的,至少他还试着把那些到以色列打工的中国人描绘成以色列的同谋。但在更多的情况下,恐怖主义诉诸的却是种反向的国际主义情绪,也就是让所有表面无关的观众都担心自己会不会是下一个受害者,刺激他们去想如果我们不声援这些恐怖分子,不去向以色列施压,我们会不会也跟着遭殃。因此恐怖主义需要的不只是观众的惊愕,还要他们因此恐惧而行动,向自己的政府施压,不要再站在错误的那一边。

【来源:都市日报-兵器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