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文道:以故事解放儿童

在人的生命里,故事至少和食物一样重要。食物使我们活着,故事使我们有意义地活着。普遍以为泰利斯(Theles)是西方哲学之父,其实《神谱》的作者赫西俄德(Hesiod)可能更重要,因为他说故事。身为最早的神话作者,他用神话解释世界的出现,和我们如何出现在这世界之中。

有一种说法,认为儿童是天生的哲学家,他们懂得问很有创意的问题,也懂得很有创意地回答问题。如果从与故事有关的角度来看,儿童同样是哲学家,因为他们可以在故事里听到世界的多种杂音,辨认出成人听不到的音高;他们也能参与故事的制造,以一种未被发现的角度去解读和构成世界。在文明的源头,哲学家发现了故事,在人生的初阶,儿童对故事有最敏感的把握。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在今天的幼儿园和小学里,故事文化日渐消亡。特别是小学,故事变成放学之后,校巴未到的中场活动;校巴一到,就算故事未完,小朋友也得快点上车了。

于是背着个大袋子的雄仔叔叔来了,他一个幼儿园接着一个幼儿园地跑,每到一个地方总先和小朋友们活动热身,然后抽出他的帽子往头上戴,故事就开始了。看阮志雄说故事真是一段独特的经验,他不会先叫小朋友安静下来(一般大人往往把整个故事时段的一半用在维持秩序,镇压小朋友上面),而是直接用他的故事和表情、声线、动作,去捉住他们。但现场依然是热闹的,因为小朋友总会自然地对说故事的人做出种种令人意想不到的反应,但阮志雄不怕被截断话柄,他反而吸收了小朋友的各式古怪念头。例如在一个关于怕黑的故事里,他和小朋友从怕黑说到怕鬼,然后(你也猜得到)就有很多小孩报称见过鬼,什么「在炮台山见过鬼」、「我一脚踢死只鬼」一一出笼。

这或许就是苏淑莲在她和阮志雄合着的《学前老师故事人》里所说的「建构学说」:儿童可以是学习过程里的主动参与者,他们在这过程里互动对话,发挥创意。他们的学习不是被动地等待一个已知的包裹;而是自发地去问去想,去关联各种事务,寻索其中的意义,建立自我身份和价值。

话说回头,虽然人人都会说故事,但要说到这个模样(也就是说故事行为的本来模样)可不容易,得有一套方法。要掌握方法,必须先放弃一个大人或者老师的惯常心态,别老想着要传授什么,不要在自己和学童间建立遥远的距离,更不要把这距离变成一种权力的差距。阮志雄常常强调「松」这个字,就是一种从身体语言上可以呈现出来的心态。《学前老师故事人》其实是一个研究计划的成果报告,阮志雄和苏淑莲,一个是剧场里出来的故事人,一个是学院里的讲师,二人合作把他们讲故事的方法和看教育的理论教给一群老师,实验一下自己的想法和实践,然后记录分析。

既是实验,就有失败。在书中记有一位老师总是松不起来,他总是不明白为什么一个学讲故事的工作坊要玩那么多游戏;当其他人在活动里头感到快悦,兴奋雀跃之际,他只想知道这个活动其实要达到什么目的。要在做一件事之前先问目的,要每个行为都恰到好处地达成目标,对于预计范围以外发生的事没有兴趣甚至没有好感。这些情况,在二位作者看来,不只是学不好对儿童说故事的方法的理由,也是香港教育的特征。所以,我们或许可以说香港的教育是一种反对故事教育,我们的小孩怎能不异化成人?

【来源:信报-书海迷航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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