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文道:重新发现紫禁城

直到去年,在北方住了几十年的外婆才有机会进入故宫,由天安门到神武门,直直地走了将近一公里。回来之后我问她好看不好看,答案竟然是不怎么样。她对太和殿尤其不满,殿外有栏杆,殿内又漆黑一片,一对老眼看什么都看不清。她说:「怎么皇帝坐的地方那么暗?奇怪!」我想出一个其实没有半点根据但听起来好像很有说服力的解释:「你在外头看不见龙颜是应该的,但皇上要是坐在那儿瞧你说不定很清楚」。真是鬼扯,要是那时我已读过赵广超的《大紫禁城》就好了。

我倒是去过好几回故宫,每次都煞有介事地买上一两本掌故图册,预备游览时作导赏,归去后再回味细究,结果现在都不知道埋到什么角落去了。如今再去北京要是还嚷着游故宫,那就未免太土了,犹如到了巴黎N次还赶着去登铁塔。但读完《大紫禁城》之后,我下定决心一定要再花一整天真真正正地看看这座三朝宫殿,因为我从来不曾真正领会过它的壮大与细致,它空间上的辽阔与时间上的幽深。

中国建筑从来回避中轴直线,一般坐北朝南的房子也不会把大门对正南方,而是侧挪开向东南。为的是怕「冲」,那段直线太有煞气,北上的罡风太过吓人。但只要看过地图就知道,偏偏紫禁城不管这一套,它稳稳当当地坐在北京古城的中轴在线,五道大门一道直贯。为什么?又为什么以前我从来没想到这个问题?过去没看仔细的,现在赵广超提醒了我:「唯奉天者才够资格将可怕的直线承运为充满威仪,可敬可畏的庄严直线」。换句话说,只有皇帝老儿骑得住这条线。

每次有外地朋友问我香港有什么好作者,我一定把赵广超放在名单上。因为他开创了一种制作书籍的新形式,用精细的绘图,周到的版面设计,配以精审而带着个性及趣味的文字,剖开了中国建筑和艺术那令人难以穿透的内核。我特别强调「制作」这个字眼,是因为从《不只中国木建筑》开始,他的每一本书从文字、配图到设计,都是他亲手操办的。他的书是「功夫书」,少半点耐性也弄不出来。尤其令人拜服的,是他的设计完全达到了形质合一的地步,没有半点多余的花巧,一切的构图考虑都是为了让读者更方便地进入中国的视觉文化。这和传统艺术书籍作者只管文字,设计师再花心思去编排的结果完全不可同日而语。

完成了《不只中国木建筑》与《笔纸中国画》两部通论性质的著作之后,赵广超开始深入钻研个案。先有《笔记清明上河图》,用以图注图的方式诠释这幅中国画史上最有名的长卷;然后再花了一年的实地考察,图解分析紫禁城这个世界上最庞大的宫殿群。从太和殿顶上的「正吻」一直到三希堂的玻璃窗,许多过去我在文字和照片里看不出什么趣味留不下多少印象的枯燥细节,都在他的插图和笔记里活了过来。

切莫以为赵广超做的只是艺术普及工作,把人家做过的研究铺陈加工一遍就算,他对故宫的建筑特点有很多非常独特,或许也因此惹来争议的见解。例如外朝三大殿中的中和殿为什么突然矮了下去,陷在太和殿与保和殿之间?过去有人从它的功能来解释,但赵广超却从视觉的角度分析,认为如此一来三殿庭院的空间正好突出了一个悬在半空的大圆,是「天」的象征。除了引用现代视觉设计的理论,他又很有想象力地把外朝描述为正史的舞台,内廷是野史的源泉,一座建筑顿时生起历史的浮想,这是一个敏锐观察者的判断。

看在《大紫禁城》的成就份上,我画了一个大紫荆勋章,打算下回见到赵广超的时候送给他。

【来源:苹果日报-牛棚读书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