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文道:唔使董建华下台——从SARS开始想象「后董」时代

如果百姓不再关心董建华会不会下台,那是因为大家已经有了「唔驶佢落台,我自己搞掂」的打算。什么叫不要靠政府?这大概就是最彻底的答案了。

最近虽然因为陶杰在他的专栏里面呼吁董建华下台,引起了林焕光的响应和一连串的讨论。但这个时候再去讨论董建华的去留,其实已经是一件无关宏旨的事了。因为董政府几年来施政的结果是天怒人怨,满街民怨沸腾。今天恐怕再保皇的人都不能把香港弄成这个局面的原因完全推到所谓的外围因素、结构问题,甚至是前朝余孽搞鬼之上了。固然江湖上有种种董建华会在任满前离职的传言,但大部分的市民其实是不抱幻想的。不只是对董建华提前退休不存幻想,也对他这个人和整个政府班子的领导能力不存幻想。我们总不会期望他和他的亲信们一夜之间突然英明起来,在接下来的四年里突然带领大家走上康庄大道吧?哀莫大于心死,但这虚无的悲哀时刻正好也是充满可能性的机会。非典型肺炎固然把香港拖进了近年罕见的凄惨境地里,却也使香港浮现了一丝曙光。

灾难激发互助精神

在人类的历史上,传染病从来都会带动歧视和社会分化。可是以目前非典型肺炎的性质和散布情看来,它却也很吊诡地造成了某种社会团结和民间自助的气氛。因为在这个时刻,没有任何人可以肯定自己的安全,也没有任何人可以保证自己身边没有受感染的人,所以帮助别人也就等于帮助自己。

虽然大多数人戴上口罩是出自自保,但也有不少人是怕自己其实已在不知不觉中受到感染,因此为了防范别人被自己传染而使用口罩。虽然有商人屯货居奇甚至以不合规格的口罩滥竽充数,但也有民间人士发起有能者多带几个口罩外出,在遇到老人家、清洁工以及基层市民时好送给他们的运动。虽然政府在早期不愿公布病患居住地区的资料,但还是有四名热心市民在公余时间搜集资料发布在自建的网站上让大家参考。虽然陶大花园E座的居民在受到隔离的头一两天有所不满,但他们很快地在营地里互相沟通打气,在短短十天之内形成一些简单的自我管理方法(例如安排每日验身的次序),并且在回家之后保持彼此友谊,是香港少见的小区意识典范。与此同时,还有一些商业机构、志愿组织甚至个人自发地为被隔离的市民筹集生活所需,慰问他们。虽然香港的医生长期以来被人诟病其薪资高于世界水平,但在过去的一个月里,我们的医护人员不眠不休,于巨大的压力和恐惧之中继续为拯救他人的生命而奋斗,体现了真正的专业伦理(顺带一提,他们这种于公忘私的精神很值得据说也是「于公忘私」的梁锦松参考)。虽然香港没有出现前两个月广东那种流言四起的大型恐慌,但是很多市民还是会以很冷静很理性的态度把自己认为有用的信息努力地告诉他人,发挥了小区信息网络的作用。虽然现时连朋友见面都最好避免握手,但我还是在小巴里亲眼见过几个陌生人因为收音机里的新闻而热烈地讨论起来,一时之间虽身在小巴却有坐的士的感觉。

对政府彻底失望

香港社会在种种负面压力之下反而慢慢开始出现一种自助自济的气氛,但与过去流行的「香港人的特色就是自力更生,自食其力」话语不同。现在这种自助精神不纯然是「有钱系自己搵,折堕都系自己搵」那种很功利的个人主义。事实上,这几年,大家也开始意识「香港遍地机会,端看你是否把握得到」这种讲法不过是一时的神话。不用社会学家和评论人分析,一般人自己也能约略感到所谓机会是跟阶级、社会经济结构和政府行政相关的。只有冥顽不灵的官员和既得利益阶层才会漠视这种民间的醒悟,把百姓愈来愈多的要求视为忘记「香港人食自己」精神的怨言。大家还体会到我们的过去并非纯然美好,只不过潜藏的问题直到如今才陆续暴露。不是吗?现在真是任谁都会说九七前的那段繁华无非是泡沫经济。

如果政府以为这阵子的团结情绪和自助精神是因为董建华说的「我一定会打赢呢场仗」太过振奋人心所致,那就真是太天真了。这种气氛不只不是因为政府领导有方,反而是来自于市民对政府的彻底失望。与其等待政府出手,倒不如自己帮助自己。政府最近一连串应对措施有哪一项是自己果断地先行提出的呢?民间要求隔离受感染病患的家属,政府才缓慢反应。各中小学校纷纷自行决定停课,几乎就要实质地造成了全港停课,李国章才以打倒昨日之我的姿态宣布停课。互联网和传媒自行发掘数据,公布受病毒感染的住户数据,政府才施施然地跟进上去。处处被民间牵着鼻子走,这还能算是一个行政主导的强势政府吗?如果百姓不再关心董建华会不会下台,那是因为大家已经有了「唔驶佢落台,我自己搞掂」的打算。什么叫不要靠政府?这大概就是最彻底的答案了。

「后董」香港的可能性

当然我们也看到几个「重灾区」的大楼环境依然很差,依然有居民抱着自扫门前雪的心态不肯主动出力打扫,反而埋怨负担已经非常沉重的清洁工不够落力。但是我们要珍惜眼前这一点的星火,让它旺盛到足以燃出一片壮大的民间社会力量。彼得.德鲁克(Peter Druker)在他的自传里回忆他在二十世纪三十年代的大萧条时期来到美国,看到的不只是一派荒凉景象,而且还有无权的平民百姓相互扶持的感人场面。那时候,他说,找到工作的人会要求减薪好让老板能请他的朋友一块上工。甚至有房住的人会以极低的租金把房间分租给街上的萍水相逢。甚至在他才刚下船到了纽约的时候,查看证件的海关就很诚心地拉着他说要介绍工作给他了。虽然我们知道这或

许只是片面的观察,而且当时的美国政府也推出了影响重大的应对政策,但灾难时期的民间互助精神绝对是不可轻视的力量。如果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安老院等场所不幸地开始有相当数量的被感染护理人员或者老人家,我们的青年学子甚至是失业人士能不能去做义工,纾缓这些机构的压力呢?

然后,大家就该为四年之后的「后董」香港做好准备了。不只是有心执政的人要成立影子政府,通盘检讨现行的政策研究未来的走向。一般市民更应该在过去几年来受到磨难但无权无能的经历里得到教训,积极自我增权,发掘参与公共生活的技巧和可能性。既然董政府不会自己消失,香港也不大有机会爆发另一次的移民潮,我们就得自己想办法自治,让这个政府造成的危害减到最低程度。与其再听董建华第N次「很有信心」地说他的救港方案,我们不如提出我们自己四年后的建港蓝图。那么董建华该怎么办呢?就让他和他那指摘我们只会「Complain!Complain!Complain!」的夫人一起穿上生化防护衣,四处逛逛,参观灾情去吧。

【来源:明报】

发表评论

电子邮件地址不会被公开。 必填项已用*标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