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文道:砍树,还是不砍树

看学生作文,一说到毕业高校的心情,总免不了滥调地来一句「又到了凤凰花开的时候」。的确,凤凰木是南方常见的树种,每年初夏就从树顶开始抽出绿芽,到了六月左右,红色的花朵突然爆发,最后整个树冠燃烧起来,蔚为奇观。

而这时正好是学生毕业的时候。奇怪的是,遍观今日香港校园,凤凰木实在不多,学生们又怎能没来由地随便写出「凤凰花开」呢?可见很多文章里常见的套话,其描述的实物早就消失,名物之间的连系也早就失落断裂。

但我的母校,中文大学,确实有株盛大的凤凰,就在火车站出口处的小广场上,是香港极有代表性的凤凰树,不少介绍香港树木的图册和网站里都能见到它的身影。

最近中文大学的学生很忧虑这株名树的存亡。树还是在的,但四月天了,其他凤凰全都新芽茂生,却独它仍昏昏沉睡。有人猜测是最近校园拓展改建,把它原来覆盖十尺之广的树根斩除至只剩五尺范围,使它根伤命残,生死未卜。

中文大学这个新修建的火车站广场是香港最出色的建筑师之一严迅奇的手笔,坦白讲,相当好看。尤其是那座断桥般的高台,适合搞演唱会表演,更适合学生集会时作演讲台,只是中大校方给了它一个「观景台」的名字,不仅俗陋,而且混淆掩盖了本来相当复杂多样的功能。这件事里我们似乎见到一个典型的冲突,要发展还是要保留自然环境,你总得做个选择。

中文大学选择发展,打算砍掉一大群崇基学院里活了几十年的树,好拓宽马路;同时有批中大同学和校友选择护树,在待伐的树干上围了黄布带,又在马路上喷涂「保树立人」四个大字。校长刘遵义批评学生的动作是「破坏公物」,一些媒体也「据实以报」,说学生太激进,破坏公物来示威。

砍树,还是不砍树,这是个怎么样的选择?我们为甚么以为我们有权做这个选择?其中一个将要倒下的树木是株一个壮汉也围抱不住的樟树,另一种香港常见的植物,高大壮实,可制家具经久耐用,也可提炼樟油驱虫。

在自然环境里,樟树是很受小动物欢迎的,四月开花,总有蝴蝶蜜蜂围绕;冬天结果,就有小鸟成群采食。若遍植樟木成林,使人行其间,可随风闻到一股醒神清香。中大附近的樟树滩本来就是这种地方,可惜日治时期砍伐过滥,如今那株围上了黄布条的樟该是同区的残余。老天要成就一个人真是不容易,要成就一棵树又是何等困难?

樟树长得很慢,要生到如此高大壮阔,非一甲子以上不为功。在这几十年里,它经过多少风雨雷电,重重天择;又经过多少前人仁善,不忍断绝。这棵树的存在本身就是无数选择累积的结果,我们凭甚么以为自己有权否定前人和自然积累的选择?

【来源:都市日报-兵器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