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文道:沧海终成桑田

看过赵广超的《大紫禁城》,才发现虽游故宫数次,但却不曾把它看个真切。例如内廷外隆宗门一带的小平房,就是历史上赫赫有名的军机处,怎么以前从来没有留意过呢?别看它不起眼,有清一朝,军国大政莫不出入于此;能在此供职,就是位极人臣的皇帝近辅了。

姜鸣是个有历史眼光的敏感游客,他当然知道这是个什么地方,有多重大的意义。正因如此,他才更讶异于其寒碜狭小:「虽然军机大臣位极人臣,但在皇帝眼里毕竟只是奴才,所以办公室简陋得难以想象。靠墙是炕床,占了房间一半面积,还有若干桌椅。家具上覆盖蓝布,积满白花花的岁月灰尘。屋顶装有天花板,更显得房间低矮,与高大神秘空旷的宫廷殿宇恰成明显反差。」别说香港特首办,恐怕今天任何一个地方县级市市长的办公室都要比它舒适气派。

再考虑军机大臣们上班的时间,姜鸣又想到照明的问题了。因为他们一般在凌晨三时入值,早上八点左右下班,必须摸黑进宫,点灯工作,有时候甚至要在凌晨一点多就要入景运门。可见当这份差事,果然得有非凡的能耐。

对军机大臣来讲,起床的早餐不如说是宵夜。「而军机处值廊下,每每也排放数盘烧饼油条,以供大臣们随时补充能量」。皇上要是不在宫中,去了颐和园避暑,军机处也得跟搬过去。所以颐和园的军机处门外就有卖吃喝的小贩,「声音嘈杂,军机大臣听得烦了,立予驱除,但没过多久,散而复聚」。有一天,「日将过午,荣禄出来买汤饼,王文韶出来买糖葫芦,鹿传霖出来买山楂糕,聊以充饥。少顷太后召见,有两位军机颇遭申斥,面有惭色,相对欷歔」。这光景,相当于今天的曾俊华和许仕仁在政府总部门外买牛杂鱼蛋,光是想象就够可笑了。

姜鸣还拍照为证,指出军机处在八十年代成了故宫食品部,2000年改为卖饭盒的小饭铺,其对面的奏事处则在2003年变身星巴克咖啡店。当年的大臣如恭亲王奕欣如若泉下有知,真不晓得是羡慕还是感慨。

《天公不语对枯棋》是姜鸣的新书,乃他几年前一本文集增补新添的结果,说晚清历史总贴空间讲,看京城景物又不离掌故考证,没有功力是写不好这种文章的。他的背景很有意思,正职是上海一家证券公司的老总,但兴趣却是历史。别以为这些历史散文是业余水平的作品,姜鸣是个史学行家,他的旧着《龙旗飘扬的舰队──中国近代海军兴衰史》是本非常重要的专著,不只受到一般读者的欢迎,也改变了很多史学界关于晚清政局的定见。在这本集子收录的〈莫谈时事逞英雄〉里,姜鸣揭发了历史教科书上著名的「公交车上书」事件根本是康有为自己的伪造虚构。在另一篇文章里面,他又重考上海博物馆镇馆之宝大克鼎的出土时间,使得馆方必须修改数据。姜鸣确实是当之无愧的民间学者,香港金融界恐怕就找不出一个这样的人物。

但我所喜欢的,还是他那种揉合了游记与历史探究的写作方式。例如故宫军机处,有了历史沉淀下来份量,最不显眼的房子和地方顿时显现出非凡的意义。有时候,今天十分耀目的建筑原来又遮掩了昔日风流,比方说北京最好的酒店之一──王府饭店,原来就盖在清朝海军衙门的旧址上。它旁边那座用白釉砖铺墙的难看房子──校尉小学,则是拆掉了李鸿章故居贤良寺的产物。别再说当年政府拆除北京城墙是件多么可惜的蠢事了,这种事还在不断上演呢。李鸿章政敌翁同龢的故居本在二条胡同,如今是长实投资兴建的东方广场,里面有更豪华的东方君悦酒店。姜鸣平静地写道:它「给所有休闲者营造了一个难以忘怀的梦幻世界」。

【来源:苹果日报-牛棚读书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