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文道:无腰不姣,无吻不激

由于香港的八卦娱乐杂志将「姣」这个字用得这么泛滥这么绝对,而且不惜改变它的词性,使它从形容词变成了副词;又扩充了它的应用范围,从形容动作形态伸展至可以形容任何一节肢体任何一部器官。

难怪有为人师的朋友看不过眼,说这是香港中文水平再堕落一次的迹象了。

我也觉得这些杂志的文字使用很不靠谱,但是同时我又发现它们的编辑和记者不只真心相信文字,而且是这世上最懂得发挥文字魔力的人之一。因为如果只要少了那些丰满鲜活但逸出常轨的文字,这些八卦杂志就甚么都不是了。

很多人以为港式八卦周刊专以照片取胜,全靠狗仔队摄影师那神出鬼没百步穿杨的本事,连住在高楼大厦的艺人情侣也难逃其法眼,宅内种种缠绵景致都被一一猎取。可是,只要细阅这些刊物,你就会发现爆炸性的照片固然很难每周都有;就算有了黎明和乐基儿激情场面的撼人图片,它们的素质尚且不能不经文字自我说明;何况其他?不妨自己作个小小实验,把一份八卦周刊的所有文字涂去,看看你能读出些甚么?

如此一来,我们就知道文字那画龙点睛的妙用了。没有设计对白,没有说明文字,不只图片趣味要大打折扣,甚至连那图片要表达的重点是甚么都未必搞得清。让我们再以「姣」为例,若非有这个本身就很「姣」的字眼修缀,我们要怎样才看得出一截腰肢是「姣腰」,一段大腿是「姣髀」?又怎能发现郑伊健用风筒吹腋窝这动作原来叫做「姣吹腋毛」,这么的意味深长。

近年香港娱乐周刊把「姣」、「丧」和「激」这几个字眼的肉感和俗味发挥到了极致,而且完全主导了读者的视觉。不用上这几个字,还真看不出一个吻原来很「激」,一个艺人的奔跑十分之「丧」。所以这些周刊的编采要比很多中文老师还相信文字,还要了解这个世界一切事物的意义均由文字赋予。

只要比较一下郑国江填词、李克勤主唱的那段「我爱基本法」,你就分得出谁是言不由衷,谁是文字的信徒了。诚然,这些杂志确实「肉香四溢」,但它的功臣主要是那些大胆奔放,丰满得不知廉耻的文字。当然这些字眼是被滥用了,如果一切很「姣」,甚么都「激」的话,也就没有一件事是不「姣」不「激」的了,最后导致「激」与「姣」变成了只有质感没有内涵的空洞符号。

所以爱读八卦杂志如我者,也不得不承认看得多会腻,它们真是太肿胀了。不过没关系,我相信他们会继续开发新词,再用透用烂另一个字,直到所有中文方块字都只剩下肉感为止。

【来源:都市日报-兵器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