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文道:讲读书不如读书

但见有人字画甚佳,中国人就会想办法去求字求画,还不给钱,讲的就是人情,或者朋友的朋友的人情。比方说在台湾逝世的台静农教授,据说就给这些无日无之的人情弄得不堪其扰,晚年身体不好,更是难受。于是郑板桥这首打油诗才会那么为人传诵:「画竹多于买竹钱,纸高六尺价三千;任渠话旧论交接,又当秋风过耳边」。号称「诗书画三绝」的郑板桥曾经寄住焦山别峰庵,本是个静养的好地方,逛竹林望江景,偶有所得,即书墨竹一幅,好不自在。但是后来闻风而至求画的人太多,坏了庵里僧人的清修,也败了郑板桥的兴致。所以写下这首诗,贴在庵门,好叫人知难而退。

我连给郑板桥擦鞋子的资格都不配,但是他受的苦,他的心情,请容我说一句:我约略有点感受。所以,今天我要借这一角郑重地呼吁各方友好,如果再想搞些什么阅读讲座和论坛,就请别再找我了。

我基本上是个靠嘴巴吃饭的人,在电视上耍嘴皮子,久而久之竟成一门手艺,尽管粗糙,可还是有朋友以为我能说爱说,故此一遇上什么座谈会人数凑不齐的时候,就找我充数。再加上每个礼拜在这里向大家报告最近都看了哪些书,而且是我想象中的大众会有兴趣的,不免就令人误会,觉得我真有什么读书心得,于是受命赴会的多半是和阅读有关的活动。何况自己心软,总是不好意思开口推拒,结果很难过。

长此以往,身心俱疲,感觉迟钝记忆衰退,写字闹出了笑话都不自觉。举个例子,前数个月写过一篇介绍《伦敦书评》征友栏的东西,近日在网上看到有人转载,就重新看了一回,但怎么看都不顺眼。突然发现,我通篇在谈那些幽默抵死的征友短讯,却居然忘了「Lonely hearts」这么重要的英文字。按「Lonely hearts」就是专门撰写这类征婚征友小方块的枪手(和「Lonely hearts」不同),可见这是早就存在的行当,我竟当作新鲜事。我认为这是读书讲座讲多了的结果。而且照这个趋势看来,我劝人读书的时间很快就要超过自己读书的时间了。

可能生性愚钝,我硬是不懂为什么有作者去饭局的时候要比看书的时候多,不看书又怎么写作呢?饭局上吃进肚里的东西变化成报上的文章,对读者岂不是很不雅吗?我还想继续写专栏,继续做节目,不敢走快捷方式,只好腾出更多的时间读书。

香港这地方有意思,从电台到学校,都爱搞推广阅读风气的运动,而且搞得极盛大。我去过一些「分享」读书体会的讲座,听众能有好几百,台下一片人头,台上灯光猛烈,你几乎可以感到讲者说话的时候,空气里正灿烂地放无形的烟花,热闹呀。反过来,真正有效但规模细微的读书会,却没多少人有兴趣。可是几个好友有志一同,细水长流地每个礼拜见一次面,真正分享近日的阅读心得;又或者一起研究本经典,一章一节地慢慢读下去;这该是种多么美好多么自然的读书活动呢?如果读书非要有活动的话。

我也答应过主持这样的读书会,但是惊讶地发现许多参加者不只没看过要共读的书,且根本没有要看的打算,我就知道糟了,香港阅读运动的病已经深入骨髓。不久的将来,会有机构弄出个万人同时读《红楼梦》的盛会,好申报世界纪录;不久的将来,也有人会在世界阅读日前夕聚集,零点前正好倒数,然后齐呼「Happy世界阅读日」!对了,今天是世界阅读日,新一代文学杂志《字花》发刊的日子,李欧梵教授与我会在发布会上对谈阅读文化。

【来源:苹果日报-牛棚读书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