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文道:你知道苏格拉底吗?——也读经典(二之二)

既然要办一个阅读《苏格拉底申辩篇》的读者会,就得找一本好的译本。但是遍观市面上琳琅满目的柏拉图作品,到底哪一个版本最精审妥当呢?

现在的中文出版市场发达,很多硬皮英文书买回来没多久,价钱只是十分之一的中文版居然就跟出现了。所以有时候逛英文书店,看到些喜欢的书,也不禁思之再三,怕吃亏。我的办法是除非真有实时需要,否则别买那些铁定会出中文译本的新书,例如最红最多人推介的畅销书。

可是书的翻译似乎模模糊糊有个规律,那就是越容易畅销的书通常也译得越胡涂。因为时间重要,人家的全球热潮早就过了,你才出中文版就会影响销路了。例如芝加哥大学的经济学教授Steven Levitt去年那本《Freakonomics》,用经济学的角度比较三K党和地产经纪,研究毒贩为什么要和他们的老妈住在一块,既有趣还长见识,现在仍在美国畅销书榜名列前茅。果然,大陆中文版很快就在今年年头抢闸推出。但是才见到封面,胃口就倒掉了,因为他们居然把书名译成《魔鬼经济学》!Freak要怪到什么程度才会变成魔鬼呢?

八十年代正逢「文化热」,学术书的翻译也有只争朝夕的现象,我曾在比较公共财政制度的书里见到free rider变成了「自由骑士」;也在一本文学史里读到好几页在讲大炮,找原文对照才知道人家谈的是canon(经典)而非cannon(加农炮)!还好这个译者没把它译成照相机,否则说「歌德就此成为日本名牌照相机」就很前卫了,虽然「歌德自此被人放进了大炮」这句话也十分悲壮。

说回柏拉图,虽然中国精通希腊文的人向来奇缺,但是翻译这类古典作品,译家的态度却严谨慎微。就算不懂希腊文的朱光潜先生和杨绛先生,也都尽力搜罗可靠的外文版本作底,而且译出来文笔可读,叫人敬佩老一代人的自重。可惜接触西学百多年了,有那么多的外国作者开始用中文说话,像柏拉图全集这样的经典却直到不久之前,还没有完整地翻译过来。

尚幸北京清华大学的王晓朝教授终于在2003年以一人之力译成《柏拉图全集》,真是可喜可贺的盛事,也是叫人震惊的奇事。喜的是自此我们有了人名和术语前后一贯相连的柏拉图作品;惊的是许多学者穷数十年之功才能译出一卷柏拉图对话录的翻译,王晓朝竟然一个人成就这么巨大的事业,这是全世界少见的。

对哲学有兴趣的朋友,我通常推荐他读点柏拉图。不要以为柏拉图大名如雷贯耳,写的东西就深奥难懂,其实那些对话录有人物有情节,深有深读,浅有浅看。比如《苏格拉底申辩篇》,内容就是这位耶稣以外最出名的西方殉道圣哲,怎样在最后判了他死刑的雅典法庭上为自己辩护。凡是想知道苏格拉底为什么是哲学家乃至于所有知识分子典型的,都该看看这篇简短的对话。

不过,在这篇对话录里,我们也看到王晓朝译本的一点问题。首先篇名被他简化成《申辩篇》,而非《苏格拉底申辩篇》,要知道这是柏拉图所有对话录里唯一在题目上点出苏格拉底名字的一篇,怎可略过?然后第一句话「听过原告的控诉,雅典公民们,我不知他们对你们有何影响;我简直快认不出我自己了」译作「先生们,我不知道我的原告对你们有什么影响,但对我来说,我几乎要被他们弄得发昏了」。这种译法流畅,但忽视了苏格拉底在此要说明他自己到底是个怎么样的人,而他的对象则是「雅典公民」,也是关键,不该省去。

看来我们要在中文里准确认识一个老外,还不是一件易事。

【来源:苹果日报-牛棚读书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