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文道:经济城市要用政治团结

关于香港的最大神话之一,就是她是个「经济城市」,而且这个神话得一直延续下去,她该永远是个经济城市。中央驻港联络办公室主任高祀仁在七月十五日这么说,「香港是经济城市,不是政治城市,过分政治化对社会不利。」为什么过分政治化对香港不利呢?他没有正面解释,但他迂回地指出影响经济发展的言行不符合香港根本利益。也就是说很政治化的言论和行动会妨害香港的本质,香港作为一个经济城市的本质。原因是什么?他同样没有直说,不过他用另一番话来解释:「我们真心希望社会能一切从稳定出发,社会稳定了,大家集中精力发展经济,克服困难,纾解民困,改善民生。」「团结就是力量,团结就是生产力,团结就可克服一切困难。」

一向都有人发表类似的言论,把政治等同于分化,而分化自然造成不稳;同时又将经济、稳定跟团结几个概念连接起来;因此政治与经济成为非此即彼的两个对立项。这套说法似是而非,混淆了好几个基本概念,但却成为一种常识,而高祀仁不是唯一信奉这种常识的重要人物。董建华也同样要我们放下成见,团结一致搞好经济。但我从未见过任何一个信仰这种常识,发表类似言论的人说清楚为什么政治就是分化,分化又如何可怕,经济为什么非得跟政治不两立,而团结的方法是否就只是很唯心地放下歧见。

经济才是社会分化的动力

我只知道依据社会学的常识,一个社会本就存在的分化又会随着经济的成熟而更形严重。且莫论资本主义经济必然带来的贫富悬殊,也先别提香港贫富悬殊的程度已经高到世界第五,光是经济发达本身就会导致高度的社会分工,而社会分工就已足够产生不同的利益集团和它们彼此之间的歧异与冲突了。韦伯早在二十世纪初就预见到当时德国的危机在于经济发展太过迅速,使得社会出现各种各样的专业团体、利益组合和权力阶层,它们各自有不同的利益取向和关注,而且不易协调也不可压制,从而出现了一股社会离心力。按照韦伯的讲法,一个社会的经济愈发达,它的社会离心力就愈强。换句话说,是经济而非政治,才是社会分化的动力。「大家都专心搵银」不只不会使得整个地区的人们团结,反而会因为大家「万众一心」想赚却各有各的赚钱途径和目标而彼此冲突。

民主不保证能选出精英

今天的香港,看起来虽然因为不满现政府而出现了短暂的团结气氛,但只要分析过七月一日五十万上街的人群和六年来各种反对政府个别政策的声音,我们就会发现这些力量其实是彼此矛盾的。反对削减综援和医疗开支的人,和反对加税的人难道真的是站在同一阵在线吗?七一那天走在大街上的中产阶级又有多少会支持争取居留权人士呢?

要解决社会分化的问题,经济不是药方而是病因,真正的治疗方法唯有政治,而且是成熟的政治。何谓成熟的政治?按韦伯的说法,就是民主政治。如今在香港谈民主仍不能脱「选贤与能」的狭隘理解。所以田北俊才会说:「我认为市民最关注的是,不管谁来当特首,端视他是否可以增加就业、改善经济,而不是为了掌权。就算是一人一票的民主选举,当选了行政长官,但不能改善经济、增加就业,哪又怎样呢!」这种说法只把民主看成一种产生政治领袖的方法和程序,很容易就会令人联想起柏拉图对民主政治的经典攻击,觉得人民大众既愚且鲁,他们选出来的领袖极有可能是个比董建华还要糟糕的人物,也有可能是个只知做秀讨人欢心的草包。所以民主不一定保证能选出精英。

但是民主的价值绝非仅限于无误地选出英明领袖,它还可以团结一个社会,协调分化。因为它的最大价值其实是当代政治哲学家艾丽丝.杨(Iris Marion Young)「包容」(Inclusion),把所有受到某项政策影响的人包容进该个政策的拟定过程里。其背后理念是平等,既然人人生而平等,所以在波及社会全体的利益时不该有谁比我更有「话事权」。例如房屋政策既然直接作用在全体市民身上,我们就该有权参与房屋政策的制订,或者至少选出代理人去为我们决定相关政策。

民主的包容性格使得它可以成为一个平台,让不同背景出身的人,和怀抱不同利益取向的团体可以在上面相互理解、对话及协调。田北俊不明白这个经济如此成熟,社会分化如此细致的城市已经不可能有任何一个人物能让所有人满意,令所有阶层不再发出怨言。民主不能消弭纷争,但它是一套处理纷争的合理程序,使得所有参与游戏的人有一组必须遵守可以信服的游戏规则。更重要的是,在包涵了全民普选和广泛且公开的政策商议过程里,所有利益集团和阶层都有机会去认识对手的观点,都得学习把自己的特殊倾向和立场放在更大的整体范围之中考虑。因为民主不是一场零和游戏,一部分人若固执自己的想法和要求是不会得到其他人的尊重和同意的。

民主孕育社会凝聚力

当政治领袖和政策制订人经由全民普选的方式产生,而政策制订的过程又尽量开放给人民参与之后,政治就有一种渗透性的教育作用了。它将使得政党和政治精英不能只把眼光局限在特定的范围,也使得社会各阶层在利益高度分化的时候仍能保持一个观照全局的视野。

韦伯认为,由此可以产生一些临时性的社会共识,弥补了经济发展所造成的社会离心。事实上,在近代民族国家建立的过程里面,民主还是其中最重要的动力之一。传统君主制度下的「子民」转换成「公民」,公民们在影响他们的政治过程里有参与决定的机会,反而对国家有更大的责任感和向心力,因为他们觉得这个国家「我也有份」。若非民主机制的存在,我们很难想象美国这么一个多种族多文化「新」国家竟会有这么强大的爱国主义情绪。

所以叫人专心经济努力赚钱,不要搞政治搞分化,不只是转移视线,还是头脑模糊倒果为因。香港社会分化是事实,但并不是一件可怕的事实,因为任何社会都会分化。可怕的是避开政治的正面解决方法,反诉诸于「放下歧见」等唯意志是尚不切实际的言论。政治并不咬人,有何可怕?

【来源:信报-评论-中港评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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