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文道:原体汉字

因为谣传联合国将在2008年「废除」繁体字,汉字的繁简之争竟然成了近日文化界的热门话题。正当大家都以为中国的崛起必将顺便消灭繁体字的时候,大陆有批年青人却意外地鼓吹恢复「正体字」,这全拜新一轮民族主义复兴之赐,一下子出了好些人坚信以前的中国甚么都棒;包括「汉服」(也就是满清入关前的汉人服饰),也有人主张大家都得重新穿上。

其实叫「正体字」还是「繁体字」,就已经是个大问题了。以前的中华民国觉得一切正统尽其在我,写的字当然也是正体字啰。现在台湾则有几人呼吁应将其正名为「台字」,反正对岸不用,我们大可以在字体上顺理成章地去中国化了。至于大陆,必不可称自己通行的是歪体字或斜体字,于是就很科学客观地把文字改革前后的两种字体分别成繁简二类。

最近我又发现了新名词,那就是「原体字」了。瑞典的汉语教师林西莉(Cecilia Lindqvist)为西方大众写了一本《汉字的故事》,图文并茂地从甲骨文和金文的源流介绍一些有趣汉字的由来和构成。这本书大概在两年前就有了大陆版,买回来翻了一翻就没动过了,直到近月出了台湾版之后,我才提起兴趣细阅。理由很简单,就像林西莉在台湾版的序言所说:「但是有很多新造的简体字,不但看起来很怪,甚至可以说很丑。」一本从型态上分析汉字的书,又怎能看简体版呢?所以林西莉很高兴自己的书能够以「原体字」面世。原体字,正是她的说法。

把繁体字叫做原体,不只是因为这是简化之前原来的字体,也意味著汉字原来的意义只有从这种字体上才可见其痕迹。我们使用中文的人常爱说汉字了不起的地方是它每个字都有意思,林西莉就是以其外国人的眼光去看这层意思到底是什么意思。结果这本书不像一般国人论著,总是专注在源流考订的学术问题之上,它充满了故事,涉及中国历史社会生活的方方面面,不只对老外来讲是本中国文化入门书,我想今天的大学生中学生也会觉得比自己硬啃的教科书有益有趣。

林西莉受业于瑞典汉学大师高本汉(Bernhard Karlgren),早在六十年代就留学北京,甚至还在音乐学院学古琴,是真真正正地爱上中国文化,所以每个字的解说就像带感情的回忆跟散文。写到「丝」这个字时,她先介绍了中国四大发明之一的造丝方法是怎么回事,再比对金文与甲骨文,得出「丝」的原型不是许多人所说的纺好的丝线,而是茧。笔锋一转,她又谈起中国的丧服,忆及在台湾看人出殡,一列孝子贤孙披麻带孝,每个人还都伸出一手扯住一条贯穿整个队伍的长白布条。原来她亲眼目睹了「继」「续」是什么意思,而「孙」这个字又为什么从系字旁。金文里的「孙」正是一个人手上拿著丝布的样子,中国人对传宗接代的观念不就像丝线之「继」「续」吗?

「齿」就像商朝用来斩人祭祀或殉葬的铜钺,长得如一张呲牙咧嘴的狰狞面孔,可林西莉说「一九五○年文字改革以后,这个戏剧性的古老形象已经荡然无存」。而「华」,大家知道本是一朵花的样子,「但是一九五○年代中共推行简体字之后,我们已经看不出这个特征了」。

看来林西莉真的很不欣赏简化字,好在有些字再怎么简化,全天下的中国人写出来还是一样。比方说「我」,包了个「戈」在里头,本来是一只手拿着武器,或者干脆就是种特殊的三尖兵器。手握凶器,自然唯我独尊;不杀伐异类,又哪显得我族身份之纯正?当两岸在争论「我用的字体比较好」时,心上或许都藏著一把刀。

【来源:苹果日报-牛棚读书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