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文道:士不可不弘毅(《壹周刊》专访)

本来以梁文道这种小众文化人,《壹周刊》未必会访问。他有一些奇怪的行径,奇怪的思想。八九年为了反对中国的四个坚持,竟在维园脱掉外裤和内裤,坐在一个痰盂上与警方对峙了大半个小时。他反全球一体化,吃香蕉时会想到哥伦比亚蕉农受化学药物污染之苦。他又提醒去峇里做spa的人,spa会耗尽珍贵淡水,令农田因干旱而失收。他在报刊文化版写稿,在电台、电视台主持节目。他也是牛棚书院的院长,但了解牛棚是什么回事的,全港可能不够五百人。不过,今天众传媒排队访问他,因他做了全港收听率最高的商业一台总监。梁文道有种本领,可以就任何题目谈上起码十五分钟。访问时记者见他站得久了,反客为主,叫他:「坐吧!」他立刻就说:「有人类学家统计过,人类姿势有六千多种,令人舒服的,例如坐,也有很多种。不同文化有不同坐姿,坐姿又与坐具有关(下删古代中国人与日本人坐姿的相互影响)。Sofa其实是阿拉伯文,本来形容在地上半坐半卧的姿势,后面的大咕0臣,也称为sofa(沙发),非洲一个游牧民族的休息姿势,是单脚企。所以你认为舒服的姿势不是天生的,是训练出来的。」若记者不喊停,相信他还可以继续下去。他是一个不断抽烟以致喉干舌燥,双眼因午后阳光而弄得昏昏欲睡,但嘴巴仍然可以不断张合,而不会语无伦次的人。如此一个「理论家」,偶像是亚里士多德、孔子和傅柯,关注的课题是「世界公民的人文素质」。当他突然间关心起《十八楼C座》(商业一台长寿节目)的哨牙婆和胡须仔时,岂不诡异?

名利不计为救港

入商台前,他从没做过一份正当职业。九四年中大哲学系三级荣誉毕业,经几个老师力荐,才能以此差劲成绩读硕士,跟随石元康教授。但在研究院躭了四年(九四到九七),外骛太多,终不能完成学位。他在凤凰卫视主持《锵锵三人行》几年,就算后来成了正式员工,每星期也只须上班两天。平时晨昏颠倒地看书,在报章文化版写稿,在理工设计学院和港大通识教育讲授课,做做艺术团体的顾问,有偿的,无偿的,他都不亦乐乎。他是「进念二十面体」成员,O一年出任牛棚书院院长,主张「知识下放」,会举办些「当前中国知识界的境况考察」或「再思考我们的居家生活」等课程。一年前他在新城电台主持节目《爱书才会赢》,认识《原氏物语》的作者原复生。一年后,这个原名蔡东豪的人成了商台营运总监,二人又再谈了几次。蔡力邀他加盟。于是,梁文道从此每天要七时起床,八时与郑丹瑞吃早餐,面授机宜。九时正坐在办公室。「我以前一年看二百多本书(平均二百多页),会拿着乐谱听古典音乐,还会拿几个指挥家的版本作比较。我上工一个月,看不到十本书,这是最大的牺牲!整天要听住电台,刚买了Simon Rattle的一套贝多芬交响乐,只是听了几首,真惨!」做了一台总监,他其余所有兼职要停止。他自言,名,他已有。因主持《锵锵三人行》的缘故,大陆有不少人认识他。到了北京上海机场,有人会走过来跟他握手。他闻说北京政界高官都有看他节目。利,从不同渠道的收入加起来,不比现时商台给他的少很多。但为了一个原因,他答应加入商台。「为香港!」

我是左派又如何

今时今日已没多少年过三十的人,会说这句话。但他一派认真,唯有让他继续说下去。「香港的媒体普遍倾右,我希望商台将来能多关心弱势社群。」举个例,他与《十八楼C座》编剧说,撰写有关大陆人自由来港的剧本时,应留意用词,不应令听众产生成见。「例如我们讨厌大陆人踎,我觉得十八C其中一角色可以提出一点:为何踎不文明?香港的商场总是没有地方让人坐的,逼你入餐厅消费,那又很文明吗?没地方坐便只好踎啦,有何不妥?」他又认为,商台太着重本地新闻。重要的国际新闻,例如英国广播公司的凯利事件,除了出现在新闻报导外,其他节目竟没讨论过。他一上任,便增加了一个介绍书本的节目,名为《打书钉》,由他与传媒中人刘细良主持。大班、毓民这两个言论节目以外,他再加一个。格调会比前两者温和、幽默,有更多知识作背景,由陶杰主持,每晚与不同立场的人冲击讨论。节目由九月一日开始,梁文道建议的论题,包括《韩战结束五十年》、《春药革命》。他坦言自己是左派,更夸口说自己是「林彬事件后加入商台的第一个左派」(林彬是商台六十年代播音员,因反左言论遭伏被烧死)。梁文道的理想是平等大同的社会,反对李嘉诚把超级广场开得一街都是,扼杀街市摊档的生存权。他赞成屯门靠卑微人工为生的人辞工领综援,因政府未有咨询穷人便重建市区,把他们搬入屯门、天水围,要他们花最多的金钱与时间在交通上。记者问他有交税吗?他有点动气地说有,甚至会捐钱。他的左,与曾钰成、徐四民的完全不可相提并论。「香港对左的观念很模糊,左等于亲中。其实现时中国的政策已经很右,《文汇》《大公》不断帮商家说话,怎会是左?」

脱裤子抗议专政

看起来老成持重,却只有三十二岁的他,虽然是香港人,却不是地道香港仔。他在香港出生,四个月大时因父母要工作,把他送到台北外公的家。他口中的成长故事,甚具戏剧性。由小学到初中,考试从没离开过尾三以下位置,初中三年更经常上演街头武斗,操行差得没有学校敢收。他被迫回港升读中四。学业坏透的他从小喜欢哲学,志愿是当哲学家。有次与黑道喽啰打架,连番追逐后大家躲在天桥底喘气时,一个「大佬」竟从怀内掏出一本川端康成的《美丽与哀愁》介绍给他看。「这就是台湾。」他说。他不愧是靠说话为生的人,主持了几年清谈节目,听众的笑位、惊叹位他陶捏准确。不过情节有时像他的笑声一样,略嫌夸张。他回港后在沙田圣母无玷圣心中学读了两年。用七日时间迎战会考,结果取得2A 3B 1C,得以到培正升中六。十七岁正念预科时,他投稿《信报》文化版,撰写剧评之余还挑起笔战。文化中人纷纷打听此文笔辛辣的新人是谁。编辑致电他家中,家人说他上学去了。编辑还以为他是教书的!从此,少年梁文道在文化界一举成名。在大学里,他也是叛逆分子。在《哲学概论》一科考论里,他认为老师出的问题错了,于是自行改了考试题目,再跟着自定义的题目作答。成绩,自然也不会好。

知识分子救香港

可惜本来给牛住的牛棚书院,给摄氏三十三度以上的太阳晒得火烫,他又穿着T恤斜裤。若今天他身穿灰色长衫,加点萧萧秋风,再来个稍低角度镜头拍上去,忧国忧民的他,一定很像鲁迅。「孔子的《论语》,影响我很深。『学而时习之』里的『学』,就是经世致用之学。『时』是时代,『习』是实践。有个适当时代,实践拯救世界的学问,不是很好吗?」这岂不是他的现况?「对,香港已来到很危急的地步,我有个朋友的秘书,在办公室不断影印Harry Potter,他问她怎么了?原来她捧着那书在地铁看,给一班中学女生笑,说她扮野。所以她唯有影印了,放在透明活页夹看。「香港有几多人看书?就是看都是几米之类,香港人愈来愈反智,愈来愈大镬。」他从手提包拿出一本《三联生活周刊》,逐页翻给记者看。「这是全中国销量最高的杂志,头几页会介绍今期Nature期刊说什么,法国Expresse说什么。内容是卡夫卡一百二十岁诞辰,美国大选电子网络选举……「我怎能令香港人有兴趣看这本杂志?但我相信好多人根本看不明白。香港人,还凭什么跟人说Global?一间跨国公司要在中国设总部,我看不到他们有任何理由请香港人。「十年前香港媒介雄心壮志,说要北上发展。现在?香港不被大陆淹没已偷笑勒!但你守住香港七百万人又有什么用?人家有十三亿呀!」他愈说愈激动,几乎影响呼吸。「士不可不弘毅,任重而道远。」他像说给自己听的,声音小得很。

【来源:《壹周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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